母亲的眼角流着泪,过了很久,她才用喑哑的声音道:“你为什么没有拉住弟弟?”
他惶恐地张了张嘴,艰难地道:“我,我用力抱住他了,但是他咬了我,我就松了一下手。”
“那你为什么不追上他?为什么跑那么慢?!”原本虚弱不堪的母亲忽然暴怒起来,她爬起来,像父亲一样揪住他的衣衫使劲拽,秋梧又惊又怕,放声大哭。
外面的婆子丫鬟们闻声而来,七手八脚地拉开母亲,又是安慰又是开导。秋梧哭了很久之后,母亲才被她们强行按着倒在了床上。
房门又被关上了。这一次,秋梧不敢再靠近母亲,他躺在弟弟原本的小枕头上,背转了身子,对着墙壁默默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窜了一下,随后就彻底熄灭。
房间内顿时漆黑无声。
寂静中,他偷偷摸到了那只木头小羊,抱紧了不放。
背后忽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秋梧。”
他抖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是背对着母亲。
“对不起,刚才不该那样吼你。”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充满疲惫,却意外地又有了几分温存。
他抱着小羊,眼泪不停地流。
身后伸来一只手,是母亲重新搂在他的腰间。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转回去,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前。
“阿娘,我以后会像弟弟一样陪着你。”他小心翼翼地说,抱住了母亲。
黑暗中,母亲侧过脸,似乎是想看看他。“我有一件礼物,是从高丽带来的,本来要给恩桐……等明天,留给你吧。”
他摇着头,哽咽道:“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想弟弟重新睁开眼。”
“他不会再醒来了,跟着我给恩桐唱一首歌吧。”母亲缓慢地道,“灵台歌,你还记得吗?我该用伽倻琴来弹奏的,但是,琴已经毁了。”
他记起来了,母亲曾经在夜间弹奏过那首古老幽长的曲子。她说过,那天是外祖父一家的忌日。
灵台歌,是护送灵魂回归黄泉的安魂曲。
帘幔低垂,静谧的房间内,响起了母亲低哑的歌声,近乎倾诉,又似梦中的呓语。他跟着母亲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恍惚中,母亲还是将他拥入怀中,就像小时候一样。
……
他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恩桐还是坐在大树上,身后是鲜红的太阳。弟弟晃着双脚,指着远方的白云,向他道:“哥哥,你看,那是我想去的地方。”
“那是云间,你怎么去得了呢?”他还在一如既往地站在树下,不敢再去高的地方。
“有风来的时候,我就可以飞走了啊……”恩桐说着,站了起来。他穿着翠绿衣衫大红裤子,光着雪白的双足。
大风吹来了,满树碧叶摇动,像波浪起伏。
他害怕极了,往后退去,想要寻找母亲:“阿娘,弟弟要飞走了!”
母亲就在他身后,却没有说话。
他抓住了母亲的手,却发现那双手冷得可怕。
“阿娘!”他在梦中使劲摇晃着母亲,叫喊着。
然后,梦就醒了。
“阿娘……”他惊惶不安,搂住母亲。可是为什么母亲的手,真的像梦中那样冷呢?
他又一次喊:“阿娘?”
母亲还是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就像是……弟弟撞到树上后,他抱着弟弟的时候,闻到的鲜血的味道。
他更加惊恐了,用力去推母亲,却摸到了满手粘稠。
一只手,两只手,全是粘稠的液体。
他不懂这是怎么了,惊惧地大叫不止,很久之后,外面才有人抱怨着推门而入。
“又怎么了?”一个丫鬟持着蜡烛进来,微弱的光亮照在帘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