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喘息着飞奔,黄沙如潮水袭来,很快从她的脚踝淹没至小腿。她的鞋子不知丢在何处,赤着双足在沙粒中奋力奔逃,脚底很快磨得生疼,恐怕已经出了血。
可是她不能停下,黄沙越积越多,回头望,来时路已尽被掩埋。昏黄的沙粒滚滚而至,虞庆瑶犹如深陷沙丘风暴之中,稍一停留就要被永埋地下。
她艰难地前行,甚至连奔跑都难以维系。深埋至小腿的黄沙让她每前进一步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她挣扎着,拼了命地朝前去。
一步两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黄沙已涨到接近双膝处,前方却忽然出现了分岔道口。
这是崇德帝皇陵中没有出现过的场景。虞庆瑶脸色发白,喘息着不知往哪里去。然而迅速上涨的黄沙根本容不得她再仔细考量,她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坠,一狠心往右侧的墓道冲了过去。
黄沙追涌而来,又如潮水一般蔓延进了这条墓道,但虞庆瑶还未奔出多远,只听隆隆巨响,上下震动。她惊惧地紧紧靠在石壁间,但听得一声巨响,又一道石门从顶部骤然降下,顷刻就将入口彻底封闭。
黄沙被阻隔在外,这条墓道与之前的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壁画不再是神明接引,而是身着红袍的帝王已来到极乐世界,乘风而行,看遍奇花异草,赏遍云山楼阁。
幽幽灯火又依次亮起。
虞庆瑶孤零零站在凄冷墓道间,双足赤裸,鲜血混杂了黄沙,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被刀割。
她咬着唇,忍着痛,扶着墙壁继续前行。
然而才走了几步,又听数声轻响,原本祥和绮丽的壁画间,竟慢慢流下液体。
那种难闻的味道,令她警觉起来。
是火油。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琪花瑶草、珍禽异兽被污浊浸染,火油从砖缝间不断渗漏,而墙壁间那两排长明灯的灯台,竟开始缓缓转动。
她惊叫起来。
只要有一点火苗坠落,这条墓道将会成为一片火海。
她没命似的逃亡,脚上的痛早已置之度外,浓烈的火油气息弥散充盈,让虞庆瑶在奔逃之中几乎难以呼吸。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历尽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怎能就此死在这昏暗孤寂的墓道?
可是她又怕,怕自己进入的虽是献陵,想见的人却已不在此地。
她在极度悲伤和不甘中不顾一切地奔跑,重重摔倒再爬起,就在精疲力尽之际,前方幽深处,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纯白如羊脂玉石,凝霜皓雪,浑然天成。
带着沉重的呼吸,虞庆瑶扑到这扇石门前,拼命去推去砸,残余的记忆让她根本不知当初是如何才能进入最后的墓室。
华美的壁画已经全被火油浸透,虞庆瑶眼看那些灯台已经转动到即将倾落,近乎崩溃地捶打石门。
“让我进去!”
在她喊到几乎嘶哑时,也不知因何缘故,巨大的石门竟再次轰然转动,虞庆瑶就这样重重地跌向虚无。
*
石门一转,重新隔绝来时路。
虞庆瑶跌得浑身疼痛,却又迅疾撑起。
寒意入侵,环绕整个石室的长明灯火微微摇动,像是浮于深夜湖面的星光,在昏暗间点亮微芒。
宏大的墓室正中央是那具陌生又熟悉的白玉石棺,孤寂,冷清。
穹顶缀着无数明珠,烈日明月银河闪耀,风云雷电为之汇聚,蛟龙盘旋口衔宝珠,凤凰浴火振翅高飞。
而就这空荡荡的墓室一角,正对着那具石棺的方向,有一人背靠灰白石壁而坐,听到巨大的动静后,才缓缓转过脸来。
与虞庆瑶梦中景象不同,他的身边终于不再有迷雾缭绕,样貌也清晰可见。
他穿玄黑衣衫,沉寂如暗夜。长得清俊端方好样貌,只是目光空茫,好似古井深渊,不见波澜。
虞庆瑶艰难地起身,就站在了石门前。
面对着他。
他这时微微扬起脸来,看着这个赤着双足,长发散乱的白裙女子。
她有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大大的眼睛秀气的眉,微圆的脸庞,尖尖的下颔边有一颗小小的痣,颈下红绳缠绕,系着一枚白玉微红的凤凰。
虞庆瑶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从他幽冷深渺的凤目,到清瘦憔悴的脸颊,再到腰畔佩着的暗金龙纹刀。他身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本深红色的本子,还有一坛已经打开的酒,和散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