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顺她所指望去,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此时因天子仪仗经过,百姓都被阻拦在内,跪了一地。
褚云羲望着那些店铺的招牌幌子,很快就认了出来。
他一共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正是晋王入主京城继承皇位,他忿忿不平地站在人群里,此后又遇到了被锦衣卫追打的欢郎,自己看不下去,这才出手相救。
而第二次,则是他独自在时间洪流中不断穿梭,试图寻找虞庆瑶的时候,再度来到了北京城。他同样见到了煊赫的銮驾进京,只是坐在其间的不是晋王,而是清江王褚廷秀。他甚至也遇到了欢郎,然而那少年对他毫无印象,只因在那个世界中,褚云羲和虞庆瑶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而今春阳高照,依旧是这条街道,銮驾内的人却换成了他,果真恍如隔世。
“停车。”褚云羲忽然道。
御辇缓缓停下,前后仪仗不明所以,也跟着驻足。顺天府官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赶来,躬身请示。“陛下有何吩咐?”
“去对面胡同里,寻找一名叫欢郎的少年。”褚云羲道,“他家里只有母子两人。”
指挥使很快带着一队锦衣卫奔向斜对面,一边跑,一边急切地询问:“谁叫欢郎?”
人群骚动起来。那原本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少年听到了,又惊又怕,急忙想往别处逃,却反而暴露了自己。
“别跑!”锦衣卫拨开人群,三两下就将惊慌失措的少年给拦了下来。
欢郎被带到御辇前,吓得浑身发抖,满脑子颠来倒去,反复琢磨自己只不过来凑个热闹,怎么就犯了滔天大罪?
“欢郎!”虞庆瑶撩起珠帘,率先叫道。
欢郎茫然抬头,望见那女子姿容华贵,发掩珠翠,自己却完全没有印象。再看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冠冕肃然,玄衣彩绣金龙耀目,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声音都打颤:“皇上,万岁,万万岁!”
褚云羲轻叹一声,下了坐辇,上前一步,温言道:“你不认识我了?”
欢郎战战兢兢抬首,待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眼睛蓦然睁大。
“恩、恩公?”欢郎脱口而出,随即慌忙叩首,“万岁,您,您怎么长得与我恩公一样?”
褚云羲笑了,拉着他的手臂,硬是让他站了起来:“就是我。你母亲呢?”
欢郎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时胡同那边又起喧哗,欢郎的母亲原本留在家里,却听说儿子被锦衣卫带走,惊吓中奔了出来到处寻找。
褚云羲远远望见了,随即命人将其也带来此处。
“陛下,我儿子贪玩,莫不是冲撞了圣驾,还请万岁饶命……”欢郎母亲还不知真相,眼见欢郎竟站在君王面前,慌得双膝瘫软就要跪倒。
褚云羲却抬手阻止,两侧的锦衣卫马上将人给搀扶起来。
“两年前我就在这里遇到了欢郎,他出来给你抓药,却被锦衣卫抓捕。”褚云羲缓缓道,“后来我出手相救,他就把我们带回家去避难。这些事,我都铭记在心。”
欢郎母亲这才壮着胆子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君王,当即愣住了。“你,你是……”
“当年我正落难,蒙你们母子收留,一直感念于心。今日途经旧地,特来相见致谢。”他转向顺天府官员,“此后这母子二人,府衙需多加照拂,不得为难。”
顺天府尹自然忙不迭应允,褚云羲又叫来捧来装着百两银锭的托盘,“这些银两聊表寸心,请收好。”
欢郎母子如梦初醒,连连叩谢圣恩。但当內侍将那托盘送到两人面前,欢郎母亲却连连摇头:“万岁,当初欢郎送你们去天寿山皇陵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送了首饰给他,那一对耳环我们不敢卖,至今还藏在家里。您当年仗义出手救了欢郎,我们感激不尽,怎么还能再收这样贵重的谢礼?”
虞庆瑶听到了,从后面走上前道:“您就不要客气了,那时候我们一路被追杀,好不容易才在您家里躲了一夜,现在陛下重新回到京城,总不能毫无表示吧!”
欢郎疑惑地望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那次跟着恩公住在我家里的姑娘,好像并不是你……”
虞庆瑶与褚云羲互相看了看,她笑着道:“那会儿形势紧急,我怕被恶人认出,就乔装改扮啦!”
欢郎这才恍然,虞庆瑶将纹银塞到他手中,母子两人推辞不过,只肯收了其中一锭,方才叩谢圣恩。
褚云羲让侍卫护送母子回去,自己则携虞庆瑶重回御辇。
仪仗再次启动,缓缓驶向皇城。
长街将尽,巍峨的朱红宫城渐渐出现于湛蓝的天幕下。
虞庆瑶靠在褚云羲肩头,轻声道:“陛下,要回宫了。”
褚云羲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前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阿瑶,奔波许久,我终于能让你过上安稳生活了。”
御辇驶入午门,自内阁首辅以下,文武百官跪迎,钟鼓齐鸣。
宽阔笔直的御道,一直延伸向那座浩瀚似海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