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程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不起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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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惊醒。行囊从座位滑落,他俯身去拾,才看到嫣红的锦盒从中露了一角。
他迟疑半晌,将盒盖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飞燕金镯。金丝缠绕,一双穿云而过的燕子顾盼生辉,自在起舞。
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蔓延,程薰握着金镯,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金丝,怅然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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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七日的疾驰,马车终于抵达大同。
棠世安听闻仆人禀告,匆忙奔出来相迎,许久不见,程薰一看到他,便觉其憔悴了不少。
“棠世伯。”他怀着歉意行礼,“陛下看到您递交的奏章后很是关切,急忙命我和太医院的陆院使赶来探望。”
陆太医也拱手行礼,棠世安连连感激,将两人迎入家门。
一路穿过庭院,程薰所见仆人丫鬟都面带愁容,心中更是不安。“世伯,棠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棠世安脚步一顿,低声道:“瑶儿她……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常常昏睡不醒,醒来也是目光涣散,不思饮食。我让丫鬟们熬制了羹汤,勉强才喂给她一些……”
程薰心头一沉,急忙向陆太医道:“院使,等会儿还请您为棠小姐搭脉问诊,看看有没有良方可救。”
“好,我定会尽力而为。”陆太医面色凝重,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说话间已至内院。丫鬟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棠世安领着陆太医走了进去,程薰站在门口,脚步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里面传来低声呼唤,他整顿精神,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素洁的帘幔被轻轻掀起,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一眼就望到了躺在床上的棠瑶。
许久不见,棠瑶竟已面色发黄,双颊消瘦,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
他的心一阵绞痛。
离开大同时,棠瑶虽还是体弱,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想到自己决然离去后,她的病情竟加重至此。
“瑶儿,这是陛下和娘娘特意为你请来的太医。”棠世安俯身向棠瑶说着,又回头看了看,“程薰也回来了。”
棠瑶的唇微微一动,目光凝滞许久,方才缓缓移向门边。
程薰站在屏风前,呼吸也变得缓慢,望到她那失神的目光,故作平和地笑了笑,想要给予几分慰藉。
棠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喜色,好像已经不再留恋,也不再怀有希望。
陆太医坐在床边,轻按棠瑶的腕脉,双眉紧蹙,神色肃然。
过了片刻,他又问了一些日常饮食起居的问题,棠瑶少言寡语,多数都是棠世安以及旁边的丫鬟代为回答。
陆太医颔首,起身道:“棠总兵,请借一步说话。”
棠世安连忙吩咐丫鬟照看好小姐,领着陆太医出了房间,程薰迟疑片刻,也跟在了他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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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世安将两人带到隔壁院落的书房中,程薰这一路始终忐忑。待等房门关上,陆太医才凝重道:“棠总兵,令千金她……恐怕已回天乏术。”
棠世安神情僵硬,艰难地开口:“陆太医,我女儿已病到这样的地步了?就真的没办法吗?”
陆太医叹息一声:“棠小姐先天体寒,本就需精心调养。但前些年遭逢大难,身心受创,雪上加霜。再加上一直以来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心血耗损……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这一字一句,像冰锥砸进了程薰的心口。
他只觉浑身寒意凛凛,哑声道:“有没有什么珍奇良药可以挽救她的性命?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都能尽全力去寻找……”
“那也是治标不治本……”陆太医沉默片刻,又道,“若能使她心境转好,或许……能延缓些时日……”
棠世安脸色发白,这平素拙于表达的汉子听到这里,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身子一晃,便颓然跌坐桌旁。
程薰怔然许久,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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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窗半掩半开,阳光洒在临窗的案几上,素白瓷瓶中插着数枝海棠花。但或许是棠瑶病情沉重,丫鬟也无心打理,那粉白的花瓣已经枯萎蜷缩,有几片坠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便跌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