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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天之后,褚云羲的头痛晕眩又加重了。有时候清晨起来,他想要出去走走,却没等走出大殿,就眼前发黑。虞庆瑶不想让他再批阅奏章了,可每隔数日,内阁都会呈送上一叠奏章。
作为内阁成员的他们已经尽力选择过,将不那么重要的事件都自行解决,但依旧有许多事,必须等待君王作出最后的决定。
褚云羲往往是在太医给他扎针后,趁着片刻缓解之际,抓紧时间进行批阅。
然而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看着奏章上的字迹,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没有告诉虞庆瑶,只是闭上双眼休息,以为这样就会好些。
可是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应该写得端正清秀的台阁体,却都仿佛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一团。
褚云羲平静地放下奏章,对虞庆瑶说:“你也去歇会儿吧,有程薰在旁伺候着,我累了自然会停下。”
虞庆瑶不知他的用意,看他刚刚扎过针,似乎精神还可以,就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陛下,要不要沏一壶茶……”程薰轻声问。
褚云羲却又翻开奏章,怔然看了片刻,忽而问:“这奏章写的是什么?”
程薰愣了愣,上前一看,那字迹分明清清楚楚。
“陛下……这是江西道监察御史所写……”他越说越疑惑,望到褚云羲凝滞的神色,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程薰立即跪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小人这就去请太医来!”
“不用。”褚云羲慢慢放下奏章,轻声道,“阿瑶应该还在外面,不要惊动她。你帮我读一下。”
程薰抬起头,口中发干。可是他不能违背君令,只能双手捧起那份奏章,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那是一份弹劾吉安知府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奏章。
程薰怀着沉重的心情,低声诵读,褚云羲握着朱笔,保持着这一动作许久没动。
直至奏章念完,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朱笔上方,一切都仿佛蒙上了轻纱。
“你替我写吧。”
褚云羲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朱笔被放置在旁。
“陛下,我……”程薰攥紧了双手,跪在书桌前,良久不能起身。
可最终,他还是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躬身,屏息,取过褚云羲手边的笔,持握时,有轻微的颤动。
“将吉安知府所犯事状一一封存,移交江西按察司,查核确凿,另行禀告……”褚云羲缓缓说着,程薰俯身在旁,笔尖流利,书写下君王的旨意。
从那天起,程薰多了一个差事——每日午后,将奏章读给皇帝听,然后依照他的口述,代拟批红。程薰的字迹端正秀气,与褚云羲惯用的字体并不相同,内阁学士们很快发现了异样。
起初他们大为震惊,原先对程薰怀有异议的人更是愠恼不已,很快聚集了多位大臣,叩见面圣,强烈要求禁止内宦代为批阅奏章。
可是那一日黄昏,从屏风后走出的不是君王,而是面容肃然的皇后。
“陛下头痛欲裂,太医刚刚施行过针灸。谁如果不信,可以去太医院询问。”虞庆瑶的眼睛还有些红,声音却坚韧,“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她抬手,示意程薰上前来。
“他代为书写旨意,是陛下提出的。”虞庆瑶看着眼含内疚的程薰,又扫视神色各异的群臣,他们震惊、怀疑、不安,却在此时,有人鼓起勇气质疑:“陛下先前晕眩不适,让程掌印过目奏章,臣等已觉不妥,怎么如今连书写都由他代为经手了呢?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乱套?!”
程薰隐忍不语,虞庆瑶冷冷地看着那人,反问:“你们觉得,以陛下的性情,只要他还能批阅奏章,会将这事交给别人来代替?”
众人愕然,首辅吴硕惊诧道:“难道陛下病情已经加重至此?”
虞庆瑶强忍泪水,硬声道:“他连我都不愿告诉,就是不想让大家惶恐。可你们每次都说什么日夜担忧,又有几人是真正在意他的身体?只有发现奏章被他人经手,才气急败坏过来质问,却没人先过问一声,陛下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众臣或惊愕或忐忑,一时之间焦灼不安,此时里面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阿瑶,你让他们……到房门外候着。”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房间的方向,强忍着悲伤,转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褚云羲还会向众臣叮嘱,可她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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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离开了乾清宫,去了太医院。
陆太医与几位院使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