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只觉得手中这薄薄的信笺,有千钧之重。
字里行间看似是认命后的豁达,是“殊途同归”的无憾。
可每读一字,都像看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书案前一盏孤灯、一身旧衫。
哪里是真的无憾呢?
不过是把年少的侠客梦,一寸寸折进了蒙尘的书卷里。把仗剑天涯的豪情,一点点磨成了孩童启蒙的“之乎者也”。
那句“惟君而已”,是孤舟在茫茫江面漂泊多年后,终於望见的故港灯火。
是风雪夜归人用尽最后气力,叩响的唯一一道还会为他打开的门扉。
她想,駙马爷怕是想连夜出城,披星戴月而去,哪怕千里万里,也要亲自把漂泊半生的故人接回京来。
“桑枝。”
“倦鸟该归巢了……我得去接他回来。”
“他落魄了这么多年,不曾来信向我开口求过一次。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託付。”
“他想回来。想葬在这座……他长大的上京城。”
“我不能辜负他。”
裴桑枝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如此。
可,駙马爷已经年过花甲,开春后咳疾反覆,太医特意叮嘱需静养忌劳,如今又大悲呕血。
南氏祖籍路远山遥,舟车顛簸,他这般身子如何经受得起。
“祖父,您的故友既將身后事託付於您,心中必是盼著您安稳康泰。若您因这番奔波伤了根本,他在天之灵见了,岂能心安?”
“怕是反而要自责內疚,觉得拖累了您。”
“他等了一辈子。”裴駙马哑声开口:“我若不去……谁送他回家?”
裴桑枝道:“祖父若信得过孙女,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他既是您至交,孙女也该尊他一声『爷爷』。”
“晚辈为尊长料理身后事,接他落叶归根,於情於理,都是应当的。”
“孙女定会將他安安稳稳的……接回家来。”
“你……”裴駙马声音里带著迟疑与不忍,“当真不惧吗?”
“千里迢迢,去接一个你素未谋面之人的灵柩。”
“何况你年纪尚轻,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一路山水迢递……”
“祖父。”裴桑枝轻声打断,目光却清亮如洗:“那不是陌生人,是您牵掛了数十年的知己。”
“而我,虽年少,却是永寧侯府如今唯一的血脉。由我前去,身份足够郑重,绝不会让人轻看了您的故友。”
“此行我会带上府中最稳重的老僕与护卫,再延请熟悉那处地界之人隨行。沿途舟车歇宿、关卡通关,皆会妥帖安排,必將他平安迎回。”
“待灵柩抵京那日,您亲自出城迎他。”
迎他回家。我们可在城外设一清净灵堂,容您与他独处半日,静静说说话。待正式落葬之时,您再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