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让每份温热的东西,都变成算计和交易。”
彼时,他还嫌妻子短视,嘟囔著回了一句:“这世上,哪有不算计的关係?”
如今想来……
他半生精於算计,惯於逢迎,最终却让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几乎尽数丧於他人的谋算之中。
赵指挥使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转身,对著永寧侯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救命之恩,末將……铭记於心。”
隨后,赵指挥使在紫檀木圆桌旁坐下。明明该是飢肠轆轆,却感觉不到一丝饿意,更无半点食慾。
但想起荣国公的话,他还是缓缓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
食物落入胃里,那股一直縈绕不散的冰冷虚浮感,似乎稍微踏实了一点。
青菜,白菜,各种各样的菜……
在他混出个名堂后,便最是不喜这些东西。好像非得大鱼大肉,才对得起这一路的摸爬滚打。
妻妾们总顾及他的身子,变著法子劝他多吃些菜。
他那时……到底还是脱不了那点“小人乍富”的心气。
过去那些听著嫌烦的嘮叨,恨不得躲出去的场景……
终究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他要活下去。
他的老母和幼子,也要活下去。
他还要为他的妻妾、为他的儿女们,討回血债。
眼泪混著青菜的微涩,一筷一筷,被他用力咽了下去。
“我吃好了,”赵指挥使看向候在一旁的无涯,声音已恢復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过分的谦卑,“还请引路。”
来人应道:“是。”
“大人请隨我来。”
两人依旧从云霄楼那扇鲜有人知的小门悄然离开,登上候在暗处的马车。
车轮轆轆,在寂静的街道上行了两刻钟。
马车稍停了一瞬,只听得大门“吱呀”开启的声响,隨即又继续向前,行了片刻,才终於稳稳停住。
“到了。”
那人掀起车帘。
“大人请进,我就在外候著。”
明明渴盼著见到老母和幼子。
此刻的赵指挥使,却莫名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惶然。
他静静立在门外,手指在冰凉的门板上悬停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於將那扇门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刺耳。
屋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
他的老母头髮花白,身形佝僂,正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的虚无。
听见门响,她猛地一颤,迟缓地转过头来。
昏花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费力辨认了片刻,依然未能看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干哑的声音:“是……我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