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烂泥了。
乔大儒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温和平静地看了过来。
“伤口还疼吗?”
裴惊鹤下意识地摇头。
乔大儒见状,便將书轻轻合上,置於案几,“你既不愿说,我便不多问。只是既到了我这里,便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暂且不必理会。”
裴惊鹤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难堪地低下头,抬手,有些生疏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多谢夫子。”
乔大儒微微頷首,略作思忖,也抬手,回了一个手势。
手势流畅自然,意思明確:“不必客气。我曾为你夫子,分內之事。”
裴惊鹤猛地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她……竟也懂得手语?
乔大儒见裴惊鹤诧异,简单解释道:“早年间,为著一部关於各地风土人情的杂记,曾拜访过南地一处村落,村中多有先天喑哑者。为沟通便利,便学了些。”
“你既认得我,当知我一向不喜捲入是非。但既然出手將你带回,便不会半途而废。”
说到此,视线扫过裴惊鹤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她继续道,声音清正却自有分量:“你身上麻烦不小,我大概猜得到。”
“但只要我在这儿,什么麻烦,都不敢光明正大地上门来。”
“除非……”
“他们想被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还有,皮相之损,不过外物。心若蒙尘,方是真正的困厄。”
“你少时便有光风霽月之名,上京城北的百姓间,至今仍传颂你的善举。”
“没了舌头,你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手脚,还有一颗跳动的心。”
“这世上值得你驻足、值得你留恋的东西,还有很多。”
裴惊鹤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一点从石缝里冒出、带著刺痛滋味的草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却又极为克制的暖意,轻轻拂过。
它没有枯萎,反而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无声地、颤慄地……舒展了一瞬。
年少时,他便倾慕她。
他像是神坛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信徒,於人声鼎沸处,偷偷地、又无比虔诚地仰望过那道身影,再將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时隔多年,依旧如此。
可如今……他却是更加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