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
乔大儒看著他眼中那片灼灼的光,终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时辰不早了,且先回去歇著吧。”
“算算时辰,你脸上那药膏,也该重新洗净换过了。”
裴惊鹤拱手作揖离开。
乔大儒再次执笔,展一卷厚重旧册,翻至素白空页,援笔书就时日、方位、晴晦。
“日前偶遇旧徒,精岐黄之术,晓世情之理。”
“面上疤痕交错,常人见之或生畏怯。我静观之,却觉如古陶冰裂纹,自有其沉著肌理。又似古籍页缘的硃砂批点,標记著某段须反覆参详的章句。”
“此子心性,早非璞玉,已是琢成之器。只是造化弄人,器身留痕。”
“方才跪地,恳请同行。”
“吾初愕然。”
“他年未至而立,本当另闢天地,娶妻生子,安享俗世温饱,何苦隨吾这重涉风霜?”
“然观其神色灼灼,忽有所悟:世间安稳,原是千般模样,岂得以吾之“应当”,量彼之“情愿”?
“终允之。”
“非仅怜其诚,亦敬其志。此子心性,经霜愈韧,歷劫愈明。往后万里路途,有此徒相伴,或可少几分孤清,多几分生趣。”
补记:
“惊鹤今日著了件月白直裰,见裴女官,眼中鬱气確已散了大半,眸底復见清辉。”
“甚好。”
“万物有裂痕,光由此入。”
“古人诚不我欺。”
至此,乔大儒搁笔,闔卷。
那册厚重的日誌静静躺在案头,最新的一页墨跡已干,字里行间还残留著几日特別的温度与光亮。
而裴惊鹤,也终於在乔大儒这本记录半生风雨与思考的日誌里,留下了属於他自己的痕跡。
这段师徒的缘分续上了。
……
那厢,裴桑枝將南夫子在祖籍的一应后事料理得周全妥帖。
她安排了庄重的祭奠仪礼,又为南夫子生前心血所系的私塾延请了新的夫子,添购了大批书册,备足了笔墨纸砚。
最后,她又依照裴惊鹤仔细写就的方子,亲自督看著,为南夫子重新整理了遗容,更换了上好的棺木,放入足量的防腐除味药材,没有半分吝惜。
待这一切终於妥当地做完,便到了她扶灵起程、归返上京的日子。
起程前夜,裴桑枝又一次去了邻县城南那座二进的小院。
不论裴惊鹤最终是否选择隨她回京,这一面,她都必须见。
这一次,裴惊鹤没有再戴那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