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
裴駙马说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裴惊鹤脸上,不曾移开。
他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愤慨,也没有看到仇恨。
只有一种被深重苦难打磨出的、近乎神性的通透与柔和。
仿佛,苦难一旦过去,便真的过去了。
不愿再被过往的苦难所困,更不肯让仇恨侵占往后的人生。
这一点,与桑枝全然不同。
桑枝是恩怨分明的人。
仇人若做了初一,她便定要做足十五,將这份“公道”亲手討回来。
兄妹二人分明都经歷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磨难,却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时间,裴駙马说不清,哪一种选择更好、更对。
也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更坚韧、更强大一些。
但他心底里却觉得,有仇报仇,快意恩仇,总归更痛快些。
这红尘俗世中,终究是揣著七情六慾的俗人居多。
……
荣妄接到裴桑枝递来的消息后,连身上那件緋红色的朝服都未及换下,便匆匆策马赶来。
驾车的无涯勒住韁绳,望著荣妄绝尘而去的背影,一时迟疑,他是该跟上去,还是直接將马车驾回荣国公府?
思来想去,无涯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这些年来,裴神医命丧淮南一事,一直都是自家国公爷的心病,如今得以紓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
若是还能从裴惊鹤那里打听到无花那傢伙的近况,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许久不见那禿头,他心里,確实有些惦记。
花厅內。
荣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那身緋红的朝服,像一簇在寂静中嗶啵作响的灯花,无言地诉说著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裴惊鹤活著。
裴惊鹤……真的还活著!
那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若非桑枝,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认为裴惊鹤还活著。
他只是怀疑裴惊鹤的死与永寧侯脱不了干係。
因著这份怀疑,他年復一年地给永寧侯使绊子,让那老匹夫汲汲营营半生,却始终未能在官场攀上高位。
可也仅止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