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郡王遗孤身子向后一沉,靠在雕花椅背上。
眼帘也耷拉下来,瞧著像是乏了。
可细看,便能瞧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一下下地叩著。
接下来要做的,远不止將宴大统领手里的势力拿过来。
淮南这地界,也得彻底清一清。
他那好三伯……一把年纪,活够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没道理让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一直挡著他的路,坏他的好事。
至於那些见风使舵、因秦承贇回来便心思浮动的墙头草,全杀了动静太大。
挑几个跳得最欢的,宰了。
足够让剩下的,把脖子缩回去了。
杀鸡儆猴。
足够了。
……
“师尊……”
秦老道长侧目瞥了无花一眼,语气里带著些说不清的意味:“瞧瞧你,如今头髮也蓄起来了,虽说长得跟春雨后胡乱冒头的草皮似的,参差不齐,好歹不是个光溜溜的和尚脑袋了。这身道袍也脱了,换上世家公子的锦衣玉服……”
“怎么还『师尊、师尊』地叫?人多耳杂,你该喊我一声『父亲』才是。”
无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老道长继续道:“別忘了你自个儿是谁,贞隆帝的嫡亲皇孙,血脉正统,比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瑞郡王遗孤』,不知正了多少倍。”
“当年若不是我手下还留著三分人性,只杀了该杀之人……那瑞郡王早就该提著脑袋,去地下跟他二哥作伴了。”
“哪还有什么『遗孤』。”
无花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师尊,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还说这样的话?当贞隆帝的嫡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看您提到他,倒像恨不得从皇陵里將人请出来似的。”
“您瞧瞧您自己,这一身的伤……这把年纪了,好歹顾惜些性命。若真折在这淮南,再顶著个与瑞郡王『遗孤』爭权夺利的名头死了,身上的污水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地下,您拿什么脸去见先皇与荣后?难不成……要让荣后以为,您是要抢她儿子的江山,却又本事不济,这才败亡丧命吗?”
无花身上那件锦袍,用的是最上乘的云缎,料子滑腻如水,繁复的暗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隱而不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华贵。
这身装扮,活脱脱便是顶级世家才能养出的公子模样。
秦老道长摇摇头,喟嘆道:“你生得晚,没见过荣后。她的心智谋略,远非常人能及。旁人或许会被表象所迷,她……绝不会。”
“至於这伤……受得值。”
“世人都说我疯癲了一辈子。”
“分明是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却常年沉迷访仙山、寻灵药、炼金丹。到了夺嫡的紧要关头,更做出骇人之举,亲率府卫,血洗了外祖满门,只留老弱妇孺。不顾史笔如刀,虐杀了二皇兄,捧其头颅逼宫造反,將那血淋淋的东西……搁在了当时已病入膏肓的父皇枕边。”
“大逆不道,罄竹难书。”
“偏我运气好,有荣后暗中运筹,以『撞邪失心』为由,硬生生替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母后得以留在宫中荣养,未曾受牵连。”
“后来,我甚至一度官拜钦天监监正、工部侍郎……可终究,还是一挥衣袖,回去做我的炼丹道士了。”
“如今,炼了一辈子的丹……总算是炼出了些『名堂』。”
“谁能想到呢……炼丹炸炉,竟也能炸出那样的『奇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