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你还是太天真了。”祁同伟伸出手,替侯亮平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我要是想搞死高老师,这东西三年前就会出现在中纪委的案头。
那样的话,高育良会身败名裂,会在全省干部的唾沫星子里被带走,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会剩下。”
“那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因为你是他的学生。我也是。”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侯亮平的心口,“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最適合送他上路。我不想让那些外人,那些只会盯著所谓『大老虎政绩的人去羞辱他。”
“你去,这是程序正义。”祁同伟指了指侯亮平手里的文件,“你代表最高检,代表国家法度。学生查老师,大义灭亲,既全了国家的法,也全了高老师最后的脸面。他看到是你,会明白大势已去,会走得很安详。”
“你……”侯亮平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尊师重道?
这分明是最残忍的杀伐。
祁同伟这是要把他侯亮平当成一把刀,一把捅进恩师心窝子里的刀!
而且,这把刀还是侯亮平自己“主动”要当的,为了他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法律程序”。
“我不去!”侯亮平咬著牙,把文件推回去,“这是你的局,我不钻!我要如实上报,这案子该谁办谁办!”
“晚了。”
祁同伟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红头文件复印件,轻飘飘地扔了过来。
“半小时前,省委常委会上,高育良同志已经主动向沙瑞金书记坦白了他在香港的问题,並请求组织调查。沙书记批示,鑑於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同志正在汉东公干,且对此案情况较为熟悉,建议由侯亮平同志牵头负责初核,省纪委全力配合。”
侯亮平抓起那张纸,看著上面沙瑞金那力透纸背的批示,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连沙书记都算计进去了?”
“这是默契。”祁同伟坐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双腿交叠,那种掌控一切的霸气在这一刻显露无疑,“高老师是个聪明人,我在大风厂那一闹,又把赵瑞龙像死狗一样拖回来,他知道大势已去。
与其被动被抓,不如主动坦白。而指定你来办,是他给我、也是给你最后的交代。”
“他不想死在乱七八糟的人手里,他想死在自己的得意门生手里。”
“侯亮平,这把刀,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嘲笑。
侯亮平拿著那厚厚的一叠证据,手抖得厉害。他来之前,想过无数种与贪腐分子搏斗的惊心动魄,想过在法庭上慷慨激昂的陈词,唯独没想过,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他成了祁同伟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能按照对方划定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拱。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能回头。
因为这就是他一直標榜的“程序正义”。
“好……”
良久,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连那个原本烫金的工作证,此刻都显得无比沉重。
“我接。”
侯亮平把档案袋重新系好,夹在腋下。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祁同伟,你贏了。但你记住,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这种玩法,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玩进去。”
说完,侯亮平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隨著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祁同伟脸上的冷酷並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里面的休息室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著高档菸草和某种野性香水的味道先一步飘了出来,紧接著,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嗒、嗒、嗒。
富有韵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