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开会。
这是公开处刑。
“够了!”
就在祁同伟准备点下一个名字的时候,第一排正中间,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此人一出声,原本慌乱的会议室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是常务副省长,钱国栋。汉东官场的老资格,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在赵立春时代就是省委常委,哪怕是现在的沙瑞金,对他也要礼让三分。
钱国栋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没有看祁同伟,而是看向了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沙瑞金。
“沙书记,这个会,是不是有点跑偏了?”
钱国栋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咱们是来开誓师大会的,是来鼓劲的,不是来搞批斗的。祁同伟同志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我理解。但是,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说著,他转过头,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眼神看著祁同伟。
“同伟啊,你以前是在公安战线,习惯了非黑即白,习惯了抓人审讯。但行政工作不是破案,不能搞这一套。这些同志虽然工作上有疏漏,但大部分出发点是好的,是有苦衷的。
汉东这么大,歷史遗留问题这么多,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烂摊子,你不能指望他们一夜之间就变出个花来。”
钱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这么搞,把大家都嚇破了胆,以后谁还敢干活?谁还敢担责?
大家都不干活了,全都躺平,那汉东的经济谁来抓?社会稳定谁来保?
咱们省现在的招商引资环境本来就紧张,要是让外商看到咱们內部搞得这么血雨腥风,人家还敢来投资吗?资金撤走了,受损失的不还是老百姓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摆了资歷,又扣了帽子。
把“查贪腐”上升到了“破坏经济发展”、“破坏社会稳定”的高度。
这在官场上,是典型的“太极推手”,用大局来压倒具体问题。
刚才还瑟瑟发抖的那些市长书记们,此时也都缓过劲来了,纷纷向钱国栋投去感激的目光。
薑还是老的辣啊!
只要把水搅混,把责任推给“歷史原因”和“体制难处”,那这板子就算打下来,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沙瑞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手里转著钢笔,眼神在钱国栋和祁同伟之间来回扫视。他在等。等祁同伟的反应。
祁同伟笑了。
他把菸头按进菸灰缸里,用力地碾灭,直到火星彻底消失。
“钱副省长教训得是。”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下摆,“我祁同伟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一套太极拳。我就懂一个理儿。”
他绕过桌子,走到主席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钱国栋。
“您刚才说稳定?说外商投资?”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渣子,“我想请问钱副省长,一个连老百姓吃饭的钱都敢贪的地方,一个连给孤寡老人买煤球的钱都敢黑的政府,哪来的信誉?哪来的投资环境?”
“外商不是傻子!人家来投资,看的是法治,看的是公平!不是看你们这群蛀虫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
“至於稳定……”
祁同伟突然暴喝一声,音浪震得麦克风都发出了尖锐的啸叫,“那是谁的稳定?是你们乌纱帽的稳定?还是你们酒桌上的稳定?老百姓饭碗都端不稳了,都要饿死了,都要被逼得去上访了,这他妈叫什么稳定!”
“黑石乡那个得了肺癌还要下地干活的老农,他稳定吗?王家坝那些大冬天光著脚丫子跑的孩子,他们稳定吗?”
祁同伟指著钱国栋的鼻子,那根手指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
“钱副省长,我不妨告诉你。在我祁同伟的字典里,人民的饭碗,就是最大的政治!老百姓要是活不下去,我管你是副省长还是什么天王老子,我都要把你的桌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