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药汤扬过,热却不烫,看样子贤夷也不是第一次被灌,预先做好了准备,竟然没被呛到。
这一刻,宽圆想将佩年年拐回去,以后柴筝要喝药,也这么对付她,柴筝阴沉沉警告了他一声,“不许想”。
等一碗药见了底,佩年年这才发现帐篷里多了几个人,她有些惊喜,“小将军,你也来了!”又伸着头朝柴筝背后东张西望,“怎么不见小阮。”
“小阮留在长安,我与她不得不暂时分开。”柴筝笑眯眯,“等我们完成各自应付的责任,就可以重逢。”
“可是现在长安危险重重,这南海之滨也可能沦陷,你与她此时分开,兴许就再也见不到了,”佩年年比柴筝还要介意这件事,她着急上火,“责任比爱还重要吗?”
柴筝答,“我与小阮能够两全。”
“……”佩年年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是过于自负,还是没有脑子。
寻思了一遍,佩年年实在找不出反驳的话,又兴许她心里知道,柴筝所坚持的并没有错,因此嘀咕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
贤夷用水漱了口,终于能够插上话,他示意佩年年先退下,又对柴筝道,“按克勤王的性格,今天我们虽然落败,但不算输的很难看,他为了拿到主动权,晚上还会有一次进攻,为的就是让南海水师惶恐不安,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吊着两三天,疲倦不堪时,他再收网。”
“是个有经验的将军,但不算聪明。”柴筝道,“传令下去,给所有伤员和白天参与战斗的幸存者发眼罩耳塞,叮嘱他们晚上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出营,强制性给我休息,做好后援准备。”
“薛伯,军营中的少爷兵还有多少?”柴筝又问。
“十二个人为一小队,总共编了五个小队,六十余人。”薛毓回答的毫不含糊,“这些少爷兵都是京城或两江地区五品以上官员的旁系子侄,南海太平了很多年,都想借此为跳板,呆满三年就可调任一官半职。但这些少爷兵普遍纨绔,为了好管理,我将他们都编在了一起。”
“品性如何,经此一役还剩下多少?”柴筝又问。
“都是少年心性,出身极好,没受过苦,少有几个吃喝嫖赌,还偷溜回城中行偷鸡摸狗,甚至是以权欺人的不轨之事,管教不好,剩下的顶多是没用,也不算缺德。这一仗打得辛苦,我没敢将他们都派上去,剩下五十一二,其中四十多人尚未经事。”
薛毓都记着呢。
柴筝是久在大漠的鹰,冷静锐利,纵观全局,“以权欺人,按罪定罚,不管他是谁的子侄,该收押的收押,该斩杀的斩杀,不必看谁的面子继续留着。晚上将未经事的四十多人都派出去,能活着回来的可直接往上提队长……这些纨绔出身世家,该读的书就算不情愿,家中长辈也会硬塞,经了事,就知道人命可贵,当然,精神失常的不可用。”
“可他们毫无经验,上去岂非送死?”薛毓有些心惊胆颤。
“百姓之税,养了废物三年,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难不成要把他们当成穿开裆裤的孩子一个一个教?”柴筝拍板,“死了的就如其它人发放抚恤金,活着的全部给我赶鸭子上架,让这帮养尊处优的少爷给我负起责任来!”
柴筝虽然年纪不大,但薛毓作为有一定声望的老将军愿意服她,加上当年与她有过交情的都已经成了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小公爷六七年前在黄海之滨闯下的声名不坠,前呼后拥之下,倒也能做到令行禁止。
她这边在说,薛毓那边就在往下传达,还在自家营帐中瑟瑟发抖的少爷兵们忽然被人拖出来,整理铠甲拿上武器分配船只,他们当中不乏骂骂咧咧的,只是白天一场败仗大家心情都不好,久经沙场的人眼神都有杀伤力,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养尊处优的年轻人们就不敢开口了。
柴筝又道:“我在哨台上看见木桑舰队也非毫发无伤,我们沉了一艘,重伤一艘,船坞中还停着两艘正在修复的,全部都是轻型,木桑却有一艘中型舰断了龙骨,可知道是如何断的?”
“木桑也有战舰受损?”薛毓有些奇怪,“开战的时候,木桑可谓是数炮齐发,一路撵到了海防线上,当时战况混乱,我们的战舰似乎未能对木桑中型舰造成任何有效损伤。”
震惊之后,薛毓又问,“小公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舰船断了龙骨不能再用,却不一定会当场沉没,”柴筝给他比划了一下海面上的情况,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还“嘶”了一声,“但龙骨已断,舰船就必须减少负重尽快返航,木桑大获全胜的情况下,竟弃了多门炮还有炮弹,此事并不寻常。”
薛毓沉吟,“但我确定轻型舰没有这么大的杀伤力,最多在木桑船身造成损伤,要破坏龙骨绝不可能。”
“那就是木桑内部出了问题。”柴筝忽然伸手一拽,贤夷受惊也扯到了伤口,营帐中两个伤员此起彼伏的哼唧了半天。
柴筝道,“木桑虽然擅长造船,但炮火向来不足,如果船身建造没有进步,却一下子负荷了这么多门大炮,后坐力很容易对船身造成损伤是不是?”
贤夷就是距离木桑舰船太近,才受得伤,在那种距离下,他的确发现木桑造船技术还是当年那一套,有改变,不过针对的都是船身,核心能变度太低。
火器稀缺的年代传来下的脆弱龙骨,加上数十门大炮,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如此说来,我们还是有胜算的,”薛毓终于见了些喜色,“木桑就没想过要改进?”
“这些船杀伤力巨大,是木桑平静的外表下用来对付大靖的秘密武器,就算测试,也不会有战场上的激烈,”柴筝笑道,“大靖也说加固海防工事,我们的船也不比木桑的经用。”
“……”营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薛毓才叹出声,“就该将当今圣上与克勤王关在一起,让他们互挠去。”
但凡造船的时候上点心,舞弊贪墨的情况改善一点,今日在海上就不会失去这么多年轻的性命……然而朝廷从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试图将漠北十六州送给北厥,美其名曰,“减少牺牲”。
“有布防图吗?”柴筝又问。
她说着,从袖中将几天前的布防图抽了出来,这张纸不过复制品,经不起翻阅摩挲,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还有柴筝涂涂画画的结果。
薛毓赶紧道,“有。”亲自从桌案底下翻出一张刚画的布防图,这张图还没来的及挂上,不过上头倒是有不少地方进行了修改,与柴筝手里经过涂鸦的相互映衬,竟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