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香火钱总是收得很多,多的是拿不出钱的人家。而后大抵也不外乎是那么一回事,一方用香火钱施压催促,琳琅楼再趁机压价买人来风尘地,得了钱两方再分。
——可是这世上又要上哪里找更荒唐的事情呢?神殿里面的巫祝被卖到风尘地,是因为卖他的人要凑钱去供奉神殿。
我抬眼去看谢怀霜的背影,却看见他似是一晃。
他不对劲。
“琳琅楼和神殿的关系,这样看,比我原先……想的要深许多。杀了他们,神殿想来很快会知道。他们一直在抓你们,你留在这里,也会很麻烦。你……”
他被我用力拉着转过身,我看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模模糊糊,额头上早冷汗涔涔,额前湿了头发。被这样拉一把,他竟然就趔趄一步。
谢怀霜比我想的还要不对劲。
可是那几道不算深的伤不应该让他这样才是。我很慌张地按上他的手腕,发现他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平稳一点的经脉此刻紊乱得吓人。
怎么成了这样……他做什么了?
我只懂得造机械,为了给神殿添乱才多少有一些武功傍身,不很懂这些,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忽然经脉又成了这样。但就连我也知道,到了这种程度,应该根本站都站不住才对,更不要说问话、提剑——他方才到底自己硬忍了多久?
“你怎么回事?”
谢怀霜摇摇头,终于还是没站稳,我接住他的一瞬间,听见他在耳边的说话声轻得像一片要化掉的雪花。
“不要留在这里……卷进来,神殿他们找来,你会很麻烦。”
我有时候真的恨他。
*
谢怀霜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我正在放第三只机关鸟出去,铁光一闪就卷着气流隐没在夜色里面。
算一算速度,最晚明天早上天亮的时候也都能到地方。
听见一点动静,我立刻掩上窗户,转身快步过去掀了帷帐,看见谢怀霜撑着床,半坐起来,眼神有一点茫然。
“你怎么样?”
谢怀霜被我按回枕头里面,没回答我的话,目光飘忽了半晌,才落到我身上:“祝平生?”
我真是谢谢他,努力想一想,还能勉勉强强想起来我。
摸一摸他额头,又按一按他的手腕,我稍微松下来一口气,在旁边坐下来。
我们铁云城的人,机械师也好、工匠也好、矿工也好,女人男人总都是强壮的、健康的,我很少见到像谢怀霜这样的人。
抱起来的时候这样轻,头发长长地垂下来,偏着头一动不动的时候,脖颈弯成一道纤长无凭曲线,偏偏眉眼锋锐,脊背骨骼分明。
这一晚上,我来时去时都这样害怕。
眼下他的脉息倒是平稳了不少,和之前已经又差不多。我把他背后的枕头又拽一拽放好,戳戳他的手心。
“你现在想做什么?喝水?还是旁的什么?”
谢怀霜摇头,忽而皱起来眉:“不是说……你怎么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