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的时候,带起来的风里面就杂着若有似无的、很淡的香气。头发还散着,长长地披在肩上,等着我给他簪起来。
我那点气恼又都融化在他的眼睛里面了,只能自己在心里面匆匆记下来这笔旧账。
“临智也来了?”
江临智从看见谢怀霜就往旁边的树影里面挪,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点名的时候神色一僵,干笑两声:“谢师叔、师叔早啊。”
谢怀霜也跟她打过招呼,低声问我:“你让她站多久了,怎么给孩子累成这样?你已经让她练两个时辰了吗?”
“哪有?”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挑起来两缕他的头发,顺着簪子绕一下,别起来:“半个时辰都不到。”
“半个时辰?那倒还好。还要让她站多久,一个时辰吗?”谢怀霜歪一歪头,方便我的动作,“太久了吧。再练半个时辰也就行了。”
原本只剩下一刻钟的江临智闻言直接喊出声了,旁边树上的两只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谢怀霜不明所以,看看她,看看我。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他这件事。
“他们跟你还是……不太一样。”
我跟他比划一下:“也不能……嗯,用你的标准来衡量他们。”
谢怀霜思考片刻,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垂着眼睛,轻轻蹙着一点眉心,看起来就像面无表情。
——如果这个时候冷不丁捏一下他的脸颊,谢怀霜就会被惊到,眼睛猛地抬起来,受惊的猫一样。我有时候心眼很坏的时候就这样干。
但是今天旁边有人,我不准备让他在小辈面前掉面子。在我试图管住自己的手的时候,谢怀霜小声开了口。
“我之前对他们是不是……太苛刻了?”
“也不算。陈师姐有时候总惯着他们,我们也该对他们严厉一点。”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快地往旁边瞥了一下,抬手来不着痕迹地把我的衣领往上拉了一点。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露出来的一点红色痕迹就被熟门熟路地盖住了。
在江临智问了三遍之后,一刻钟终于慢慢地爬过去。谢怀霜看着她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胳膊肘来戳戳我。
“那个时候,你师傅对你会很严厉吗?”
我想了想,城主那时候对我似乎倒没提过什么苛刻的要求,至于没日没夜地练这个学那个,纯粹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把自己逼那么紧做什么?”
明明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居然还用这么无辜的表情这么问我——我要是不这样,我连谢怀霜的衣角都碰不到。
深绿色的影子日日夜夜总在追我,一个时辰的懈怠都会让我心里不安。
“不这样,没法很厉害。”
我环过他的腰,下巴靠在他颈窝上,控诉他对我的恶行。
“不够厉害,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谢怀霜忽然就不说话了,侧过头,嘴唇很轻地来碰我的耳垂。气息落在上面,柳絮擦过去一样,痒痒的。
“也不怪你。”
我又想起来刚才那笔旧账了:“都怪神殿那群人。”
谢怀霜愣一下,又笑了:“你方才就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没说话,又被他揽着脖子了。哄我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声音轻轻的、慢慢的。
“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做什么?”
过不去。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改变不了谢怀霜从前吃过很多苦这件事。这事也许在他心里能抹掉,在我心里完全抹不掉。
我改变不了过去,只能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思考一遍,怎么样对谢怀霜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是什么?”
谢怀霜自以为很高明、其实很生硬地转了话头。他指指台阶上,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几天出门的时候,谢怀霜在路边买了木雕的蝴蝶,五彩斑斓的,似乎很喜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落在了哪里,昨天他翻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晚上的时候再去买,也没买到,说是只剩这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