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已经是这样了,可他这两个徒弟还是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道恒子倒是难得觉得自己的思绪清明了一些,便模样很是语重心长、声泪俱下,颇有几分临死前托孤的样子,“莫念、莫非,修道成仙无异于痴人说梦,为师已经老了,有些事情不提也罢……”
“趁着你们二人的大好年华尚在,不如就此还俗了去,如此也能过上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
切莫同他一样,卷在这些孽缘纠葛之中,眼看就要被这几个债主给活生生磋磨而死了。
到底是岁月如刀,他道恒子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级,可身上却已经多了几分风烛残年的味道。
若不是他修道多年,还真是恨不得同这几个犟种和疯子同归于尽。
别活了,一个个都别活了。
只是发牢骚归发牢骚,有些事情到底不能不管,他若是真的不管,只怕这黎民苍生就要遭殃了。
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许是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傅云亭莫名觉得心中有些不安稳,想到了军营之中那位神神叨叨的道士,他便想着前来问一问。
只是没成想只是才走到了营帐门口,便听见这道恒子的营帐之中传出一阵贵狼嚎,傅云亭面无表情地在门口站立听了片刻,冷冷拂袖而去。
疯了,他真是疯了,居然会对这些道士抱有希望。
若是让宋越和付清知晓了主子此时的念头,只怕是会忍不住在心中暗自附和,可不是吗?
任何事情只要牵扯到了秦姑娘,主子就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日里主子对这些鬼神之事可全都是不信的,今时今日倒有了几分奉若圭臬的意味。
当然,即便是主子真的开口问了,就算是借给他们两个人十个胆子,他们也是不敢将这些话给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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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潇潇,深夜幽深,紫-禁-城的风雨像是恨不得将这一池子的人全都淹死,瓢泼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都不见停下来的踪迹。
声声沉重如冰雹的声响只教人觉得心烦意乱,宫人们心头都仿佛是压上了一块儿巨石,人心惶惶,总是隐隐约约觉得像是有什么不测的事情要发生了。
有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①。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可晋玉容看着一直高烧昏迷的秦蓁,一颗平静如死水的心也渐渐泛起了涟漪,他隐隐觉得自己恐怕是真的做错了一些事情。
又或者说,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挽回的,只不过他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彻底意识到。
“陛下,热水到了。”
宫人小心翼翼将铜盆放在了床榻边的架子之上,阖宫早就传遍了,说是陛下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娘娘很是爱重,原以为是言过其实,今日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单是赐下了只有皇后才能居住的坤宁宫,甚至是在娘娘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
陛下能如此对娘娘也是难得。
晋玉容垂眸动作熟练地拧干了帕子,替秦蓁擦着身子降温,等他擦到额头的时候便听见她原本喃喃自语的声音似乎是变大了一些。
泰山将崩,一切皆让人风声鹤唳。
他动作微微一顿,紧接着便是动作如常地替她擦了擦额头,将帕子重新放回了铜盆之中。
坤宁中之中,灯火通明,许是风雨不停的缘故,宫殿中的烛火也是一直在摇曳不停,斑驳烛光落在了晋玉容的面容之上,他瞳色阴晴不定,像是从无间炼狱爬出来复仇的恶鬼罗刹。
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附耳凑近了秦蓁一些,“害怕,害怕……”
甫一凑近,她惶恐不安如受惊小兽一般的声音便传入了耳中,有些话即便是没有听完,晋玉容也能猜出来她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心头骤然像是被风雨吹得坍塌了一般,他微微一愣,神色久久地浮现了一丝茫然,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怎么就让她诚惶诚恐到了这个地步。
脑海中一片空白,晋玉容呆愣愣地在床榻边坐上了许久,这才魂不守舍地起身走出了坤宁宫。
大雨如注,他却像丝毫察觉不到一样,只身径自没入了风雨之中。
他行走的步伐是那样仓促,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什么事情彻底甩在身后一样。
眼看陛下淋了雨,宫人们匆匆撑着月牙黄的油纸伞冲了过去,许是听见了什么声响,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侧首冷冷看了一眼,顿时宫人们便噤若寒蝉,当即便不敢再继续上前了。
风雨不停歇,一道惊雷忽然撕破长夜,阴暗之中照亮了晋玉容阴森如恶鬼的面容,前所未有的狼狈,惊鸿一瞥的清醒。
执迷不悟的一错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