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饭时,邱石的名字终於被喊到。
孙保国不忘再三告诫:“不指望你给咱们公社长脸,別丟脸就行!”
邱石一路走向主席台。
礼堂內窃笑私语声一片,这不是那个被姑娘踹了的哥们么。
拾级而上时,邱石不留痕跡看了眼徐迟,先前那些兄弟姊妹朗诵完后,地区和省里的领导,或多或少都有点评,唯独他沉默不语,神情有些疲惫。
从劳动布工裤的兜里,摸出准备好的稿纸,邱石作匯报般开口:“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下面我要朗诵的是短篇小说,《梦醒时分》……”
此言一出,其他人还没怎么样,刘局长赶忙低头查看节目单,不是诗歌吗?
台下,孙保国想站起来,又未完全站直,瞪眼如牛,死死盯著邱石,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小子敢乱搞?!
偏偏邱石並不看他。
刘局长迟疑一下,打断道:“邱石同志,你要朗诵的不是诗歌吗?”
“报告!”邱石侧身回话,“小说里有诗歌。”
刘局长余光留意著左右,深深看他一眼:“那你继续吧。”
孙保国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这小子会写个屁的小说啊,从来没听说过。不按组织安排行事,想要造反吗?!
“卫东躺在木板床上,眼皮重若山峦,他试图撑开;指尖在虚无中刨抓,只留下冰凉的疲乏。
“黑暗並非无声。它低吟,以千万人的嘆息编织成网,將他拖拽向下。
“苦难是有形状的。是祖母咳出的血在黄土上凝成的暗褐色梅花;是父亲被压垮的脊背,弯曲如一座沉默的拱桥;是那个午后,他看见最珍视的书本被撕碎,雪片般落入泥沼,每一片都映著嘲弄的脸。
“它们此刻不再是记忆,而是有了重量与温度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拥来,挤压著他,黏稠地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要將他重新揉捏回那团绝望的泥土里。
“睡吧,黑暗哄诱著,这里才是归处……”
礼堂內再次显现一片茫然。
与会者们面面相覷,这写的啥啊?
鬼压床吗?
少数听懂的人,沉默著,情绪陷入低迷,被勾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主席台上,凝视著邱石的侧脸,徐迟眼神明亮。
终於有人写了!
虽然写的很抽象,但未尝不是一种妥善的处理方式。
只是,不够,程度还远远不够。
应该更深入,更痛到骨髓,这小伙子有这个笔力。
拭目以待吧。
“搏斗在无声中惨烈地进行。每一次试图撑开眼皮,都像溺水者欲要衝破坚冰,换来的只是更深沉的窒息与下坠。
“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噩梦的触手却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绝望的撕裂中,毫无徵兆之下,卫东尝到了甜。
“是童年那颗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在舌尖炸开的浓郁的甜,阳光穿过糖纸,在掌心投下极小却绚烂的光斑。一阵清风拂过,带著午后晒乾的稻草香,是母亲刚收下来的被子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暖得让人想哭。是夏天和小伙伴们赤脚跑过溪涧,水花四溅,那笑声清凉、透亮,碎玉一般洒落。
“碎片呼啸而来,只是一束光,又一束光,刺破厚重的帷幔的缝隙。
“它们微弱,却拒绝熄灭。
“它们与那沉沦之力抗衡,並非靠蛮力,而是以一种轻盈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姿態,提醒著:还有另一种存在……”
礼堂內,神色迷茫的人更多了。
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著。
孙保国挠著后脑勺,向附近一个眼中含泪的人打听:“誒,同志,你听懂了?小说还能这样写?”
“我、不太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