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马来捎的信,说他家里来人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段,邱石硬著头皮来到山下,黄土操场一侧,大哥像根木桩样立在那里,肩上挎著一个蓝布包袱。
等到邱石在群狼环伺之中走近,邱岩皱眉道:“你这样还怎么复习?”
邱石为什么躲在山上,克马已经跟他说过。
“咋不能,好著呢,別人不清楚,哥你还不知道,山上太阳好,选个好地方也没风,”邱石得意道,“不比他们待在教室受冻舒坦?”
“你不上课了?”
“上啊,就上数学,其他的我有把握。课程表我知道,听到钟声再下来。”
“你有把握?”
“连你也不信我?”
“反正,你尽力就好,实在不行也別勉强,有个好差事。”
邱岩说著,把县文化局的事,告诉了弟弟。
邱石大笑:“那我更没压力了,后路都有。”
邱岩取下包袱,一边往外摸东西,一边说:“喏,公社发的奖励,还有个荣誉证书在家里,本子和笔想著你要用,就带来了。”
笔记本虽然也高级,但是还算常见。
看到书盒型包装的钢笔,邱石瞬间睁大眼睛,公社这回下了血本啊!
英雄100型金笔。
对標並全面超越派克51的硬货,那年头不是提倡超英赶美么。
笔尖採用14k黄金打造。
就问你硬不硬。
至於价格,他在本地的文具柜檯压根没见过,据说要卖到十二块。关键还在於,有钱你也不见得能买到。
就这支笔,插在胸口兜里,是能晃瞎一些狗眼的。
可惜他这件蓝布褂子没有胸口兜。
紧接著,邱岩递过来一只黄信封:“这里面有二十块钱,爸说不要你的,让你自己买些吃的用的,知道复习肯定苦。还有封信,你得看看。”
《武汉文艺》的稿费肯定没有二十块,毕竟小说只有两千多字,应该有其他转载刊物的匯款单,也寄到了。
邱石摩挲著厚实的信封,暗嘆一声,他的错,思维还没能完全拉回来,其实他爹就是这么个人,在他还能干得动的时候,谁的钱他都不稀罕,包括儿子。
但是给儿子花钱,他又觉得天经地义,只要他有,管你多大。
中国式父母啊。
信是徐老的亲笔信,他在信中提到,原本想定千字七元的稿费,並强调小说绝对值得,但囿於一些反对意见——有些人认为不应该提倡现代派,最终只给到千字五元。
透过这些文字,邱石能看见会议上的爭执,以及一位老人为了其实並不多的钱,努力爭取的画面。
作为一个新人,能拿到千字五元的稿费,邱石本应该满意的。
但现在他绝不能满意。
这一时期,稿费有个全国统一的固定標准:每千字两元至七元。
在这个范围內,又採取“按质论价”的模式,考量因素很多,包括思想性、艺术性,作者的名气等。
既然徐老认为,他的作品值得千字七元,那么就必须是这个標准。
他正在构思的这篇小说,只强不差,《武汉文艺》如果给不到这个標准,他会在諮询徐老的意见后,转投別家。
“里面是衣服,菜没带,妈让你在食堂买,还让你千万別感冒了。”邱岩递过来包袱。
邱石扒开一看,诧异道:“誒?毛线衣?”
在他的记忆里,二十郎当岁时,他根本不知道毛线衣为何物。
“爸的毛线背心,妈织了双袖子,现在一天比一天冷,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敢生病,记得穿啊。”
邱石的眼睛好像进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