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八条节肢在向內收拢、变化;椭圆形的躯干在拉伸、调整;覆盖全身的甲壳和绒毛在软化、转化;复眼的结构在改变,视野从三百六十度环状收缩、聚焦……
过程很快,大约只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一切感觉归於平静。
苏远……不,此刻或许应该用另一个视角来“看”。
他缓缓地、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五指分明、皮肤略显苍白但肌理流畅、属於人类男性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清晰。
他低下头。
身上覆盖著的,是由自身甲壳和绒毛转化而成的、简单的暗紫色贴身衣物(类似於紧身劲装)。脚下,是鬆软的、带著露水的苔蘚。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温热,皮肤光滑,鼻樑挺直,嘴唇……他摸到了嘴唇的轮廓。
没有镜子,但他能想像出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大约十八九岁、黑髮(发色或许继承了本体的暗紫?)、面容应该还算清俊的人类青年。
他尝试著迈出一步。
双腿有些发软,平衡感需要重新適应,但確確实实是两条腿在行走。不再是八条节肢的协调,而是骨盆、大腿、小腿、脚踝、脚掌的联动。一种久违的、属於“直立行走”生物的体验,带著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从生涩到逐渐流畅。他抬起双臂,弯曲手肘,握紧又鬆开拳头。每一个动作都带来新奇而真实的反馈。
最后,他来到附近一条因为昨夜降雨而变得稍微丰沛些的林间小溪边。
溪水清澈,倒映著森林上方破碎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
也倒映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孔。
黑色的短髮(在特定光线下確实泛著极深的暗紫色),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轮廓清晰,鼻樑高挺,嘴唇偏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复眼,而是人类形態的眼眸,但瞳色並非纯黑,而是一种极深、近乎黑色的暗紫色,瞳孔深处,仿佛沉淀著星斗森林最幽暗的夜色,以及一丝属於掠食者的、冰冷锐利的余韵。
这就是……我的人类形態?
苏远(人类形態)静静地站在溪边,看著水中陌生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也隨之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缓缓抬起手,水中的倒影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然后,他对著水中的自己,尝试著,发出了穿越成为不死魔蛛以来的,第一个属於人类语言的声音。
声音有些乾涩,有些低沉,带著长期沉默后的沙哑,但確確实实是人类的嗓音。
“……苏远。”
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溪水潺潺,林风徐徐。
星斗大森林的某个角落,一只五百年修为的不死魔蛛,在突破与吞噬之后,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態,站在了水边。
每日两小时的时限,如同悬在头顶的沙漏,已经开始流逝。
但这短短的时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门后,是人类的世界,是复杂的剧情,是早已在系统任务列表中闪烁的诸多名字,也是他必须开始真正面对的未来。
他弯下腰,用人类的手指,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
冰冷刺激著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然后,转身,朝著森林之外,人类城镇可能存在的方向,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是时候,离开这片只有杀戮与进化的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