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肥料是技术进步的表现!
农药是用人力战胜自然的手段!
没有亲自耕种过土地的人,总是怀抱着这样朴素而单纯的可爱愿景。
但是,自然环境中的生态平衡,却比任何实验室中的模拟都要更加复杂得多。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有机合成农药开始广泛地进入农户们的视野——哦,这东西可能确实和社交媒体有点相似——在刚刚面世的时候,它就像是当年的Facebook一样受到追捧,几乎被当做是能够战胜虫病灾害并保佑作物丰产的农业之神。”
考虑到Facebook如今烂到发臭的名声,岳一宛此言俨然是个双重地狱笑话。
“杀虫神药DDT的发明者,甚至因为这一伟大创举而获得了194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可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人们就发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对劲。”
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下了她那部震惊世界的名作,《寂静的春天》。
在这本书中,她以充满感性的哀伤笔法,描绘了农药DDT为生态环境以及飞鸟鱼虫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在1961到1971年之间,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美军以“喷洒除草剂”
的名义,向越南喷洒了八千万升的化学品“橙剂”
。
这种高浓度落叶药剂,令数百万军民罹患重疾,终生挣扎于病痛之中。
在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震惊了世界的同时,人群中也再度掀起了对化学农药的极度恐慌。
“我们现在常讲,‘撇开剂量谈毒性,是在对科学耍流氓’。”
岳一宛道,“对于单独的个体而言,事情或许确实如此。”
以市面上的蔬果农药残余剂量来举例,你恐怕在几小时内独自吃掉一卡车的量,毒性反应才会找上门来。
“然而,对土地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乐观。”
在今天的科学家们眼中,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里对农药的指摘,逻辑证据并不充足。
可她对寂静死亡的描述,以及对凋敝田野的警示,却绝非是空穴来风。
“你见过死掉的葡萄园吗?”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立刻又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见过。
但我见过。”
他说:“在Gianni手底下实习的每一个酿酒师,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被带去参观那些‘葡萄园墓地’。”
“葡萄园墓地”
是Gianni自己发明的词汇,带有过分强烈的戏剧性色彩。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
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
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
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