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同龄的孩子,杭帆已经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别人家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杭艳玲怎么舍得让杭帆没有?
钱,钱。
钱!
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钱就像是中元节祭祀用的金元宝,叠起来不容易,烧起来却比眨眼更快。
钱啊,她好想变得有钱。
她好想像其他家长那样,能开着气派的轿车送杭帆上学,能随时随地给杭帆买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几千上万的补习班课时费,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个纺织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时长拉到最满,私下里再接上点缝补衣服与织毛线衣的活计,杭艳玲每个月也就只有这么小几千块钱。
在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这份收入堪称微薄。
这生活疲惫得像是看不见尽头。
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
日子最苦的那几年,她对朱明华的恨意最深。
时不时地,杭艳玲就会想:要不自己也学戏中人那样,写一封绝笔信给朱明华,然后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华后悔,想要辜负自己的人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哀痛欲绝。
她想要用决绝的死,来证明自己灵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
因为她还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爸爸已经不要他了,连外公外婆也不愿认他。
如果再失去妈妈,这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难道去孤儿院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被人虐待?
杭艳玲无法再往下想。
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气,拼了命地继续活下去。
那时候,对于朱明华,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钻牛角尖: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都已经这么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经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他还是要抛弃我?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
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
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