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国内经济环境最蒸蒸日上的十年。
彼时,财大气粗的老板们去酒楼里谈生意,连点菜的价单都懒得一眼:东星斑,帝王蟹,你们只管拣最贵的上;白酒非茅台不喝,红酒当属拉菲康帝,一桌六位数的账单,竟像不要钱一样开出去。
酣醉的宾客们相携离去之后,桌上总是剩着大盘大盘的,连筷子都没有动过的菜。
有时候,黄璃下课后来不及吃饭,就会在这时偷偷地拣几口塞进嘴里。
但即便是醉得走不动道,客人们却依旧还惦记着那些天价酒水,恨不得连空瓶子都给带走。
岳一宛扶额,“用拉菲配东星斑?我的天,牛嚼牡丹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
黄璃笑得很欢快,“确实就是这个氛围!”
在老家里,黄璃从没有过喝酒的机会。
逢年过节,男性亲戚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她和外婆都是站在厨房里吃饭的。
等出来上大学之后,她连生活费都凑不齐整,哪还有钱去喝酒?
可黄璃真的很想喝酒——因为,酒,在那个十九岁女孩的眼中,它不仅意味着成为了“大人”
,也意味着过年时可以上桌吃饭,意味着成功、有钱、受人尊敬。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和她一起在酒楼里打工的另一个女孩,送了黄璃一瓶红酒做礼物。
当然,打工女孩不可能买得起拉菲或康帝。
那只是几十块钱一瓶的,在各个便利店里都随处可见的便宜红葡萄酒。
但在瓶身上,她贴了一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祝小黄妹妹生日快乐,梦想成真。
在那之前,黄璃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
她最狂野的梦想,既不是靠自己打工赚钱读完大学,也不是喝到一瓶88年的拉菲红酒。
她最疯狂的梦想,是想要站在舞台上唱歌。
许多年后的今天,已经被公认为是小天后的黄璃,双手撑在露营椅的两侧,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害羞似的腼腆。
她说:“我读的是三本院校的学前教育专业。
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就是留在大城市里,做一个幼儿园老师。”
从小到大,黄璃的演唱,一直都是各类校园演出的压轴节目。
但她也一直以为,要做真正歌手,就一定要念声乐专业,就好像做演员必须就读表演学校一样。
大家都说,学艺术要花很多很多钱。
可她偏偏就是没有钱。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同寝室的舍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只有黄璃还坐在床边,就着大家吃剩的一小块蛋糕,一口一口地抿着瓶子里的红酒。
植物奶油做的蛋糕硬邦邦的。
甜味的红酒喝下肚子,把舌头都涩得发麻。
舍友们送的平价化妆品,塑料外壳上粘着的廉价水晶花,在台灯下闪得晃眼。
可黄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喝着红酒吃蛋糕的,拥有了第一套化妆品的成年女性。
酒喝了大半瓶,让她的脑袋有点晕晕的。
可也正是这股陌生的眩晕感,让黄璃渐渐生出了一股奇妙的勇气——她突然觉得,就算被人嘲笑又怎么样?就算失败了又如何?
至少,她总可以尝试一下吧?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再小小地发梦一场,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举动吧?
那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正躺在舍友们送的化妆品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