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扶头在一堆白色菊花面前垂着头,怪像英雄话本里某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失去的是一座守了很久的空城。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话说不出半句。
张建国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蹿出来,他还是双手插兜,但终于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徐扶头,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了。还有那钱……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徐扶头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张建国继续说:“那天我是王八蛋,但是你要知道,那么多人围着看我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没要上媳妇……老是有人嚼舌根,我也很难的——”
“我很快就是下一个笑话了。”徐扶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道阴沉着面容的徐扶头又发什么疯。孟愁眠也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哥,你怎么了?”
“哐!”
只听得一声响,徐扶头揪着张建国的领子,把人死死按在墙上,眼泪好像在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他低声吼道:“再有一次,你敢再这么对待张婶一次,我特么打死你!”
第30章海棠(十二)
昏暗的周天才过完,不怎么明媚的周一就来了。
孟愁眠依旧认真地讲课,讲完课休息的间隙,就会透过长廊,偷看那边上课的徐扶头。
昨天晚上到现在,徐扶头都是一脸的乌云,孟愁眠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无声地回避了。
下午四点,临近放学,徐扶头正在写字的手臂忽然一麻,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乌鸦在外面叫了两声,他忽然心跳急促,一手撑着黑板,一边就单膝跪倒在了讲台上。
学们冲上来扶住他,有人跑去叫了孟愁眠,有人跑去叫了老李。
孟愁眠冲进教室的时候,徐扶头已经勉强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了。
“哥,你没事吧!”徐扶头的嘴唇发白,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孟愁眠伸手把人扶住,碰到这人手背上的一片凉意。
“我送你去医院!”孟愁眠说完就要架着人往外走,可徐扶头有些晕,心紧紧地抽了两下,老李面色沉重地从外面进来,对周围的学说:“今天提前放学一小时,明天补回来,都回家吧。”
学们对突如其来的下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朝徐扶头投去关心的目光,老李一挥手,把学都催促出去了。
老李给徐扶头灌了口热水,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徐扶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真的有些残忍,但老李从来不觉得逃避和隐瞒能解决问题,他还是开口了,说:“扶头……”
老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冰冷,但怎么开口都是硬,他皱着眉头,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你……你张婶刚刚没了。”
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徐扶头觉得自己彷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心跳和呼吸。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胸腔震动,他大吼出声,“不可能!”
那个待他如养母一般的人,总是给他糖吃的人,愿意为他开门的人……不在了,今夕作夕,阴阳死,只在一朝之间就没了。
没等孟愁眠和老李反应过来,徐扶头就如失去理智一般,他在路上疯狂地跑着,又摔得满身尘土,他想起昨天那些撕扯在地上的白菊花,想起张婶和蔼的笑容,他跑,跑过狼狈的童年,跑过满地的人言,跑在夕阳里,穿过小溪,穿过喧闹,最后跪倒在那个已经满身堆雪的人身边。
泪流满面,又无法相信。
张婶是吃药死的,还是那个问题,吃药的时候不知道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婶——”徐扶头一闭眼,泪珠在水泥地上砸出花来,他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闻讯而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个女人疯了半辈子,村里的妇女爱开她的玩笑,却也有过真心待她的时候,彼时也一起沉默着,伤心缅怀中也不免带进了自身。
女人家最能懂女人家的苦,王大娘站在边上,泪光闪闪,鼻涕都流了不少出来,她一抬手,泪水就沾进了手臂上戴着的花布袖套里。
男人们无声地抽着烟,张建国痴痴地站在院子里,那会儿老妈倒下去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现在依旧不知所措着。张三的烟死了,半截半截地零落在地上,好像这段凑合出来的婚姻,肺腑都伤过一遍,又忽地了无踪迹。
最后,老李吆喝着人收拾起来,李有权也从庙里赶回来,上次来张家是红事,这回来是白事,上回不算喜事,不知道这回算不算一桩喜事。李有权活了这么多年,自认死看淡,可棺材打出来横陈在堂前的时候他还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点了一支辣口的刀烟。
徐扶头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也有睁开眼的时候,要么是早上六七点,要么是凌晨三四点,总之迷迷糊糊地躺着,期间有人往他嘴里喂了米汤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一概不知。再次醒来是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杨重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老徐,你醒啦!”
徐扶头浑身没力气,他难受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眼睛上,他应了一声“嗯”,可是嗓子哑的厉害,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这嗓子怎么跟村口大公鹅似的。
“李老头果然神机妙算,说你今天醒就今天醒。”杨重建洪亮的嗓门震得徐扶头脑子嗡嗡的,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字:“水。”
杨重建赶紧把保温壶递过去,扶着人起来,靠在床上。
徐扶头喝了水,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水润了些,可还是很难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杨重建开始吧啦吧啦地输出:“真是病来如山倒!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你感冒,还虚成这样。老李说你该这病,毕竟张婶也算你半个妈……瞧我,不该说这个。不过你不用担心,人醒了就好,没力气也正常,要不是愁眠天天坚持不懈地往你嘴里灌东西,你恐怕比现在还虚呢……镇上的兄弟说来看看你,我还没开口,就被愁眠回绝了,他还怪有主张哩,好在那群臭小子没跟他瞪眼,不然打起来就难办咯。”
“课呢?”徐扶头问。
“孟老师最近威名大振,嘿嘿,你的学都被愁眠管着呢!”杨重建一脸欣慰,他洋洋洒洒地又是一顿输出:“老徐,你是不知道,小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这里里外外他做得头头是道,无论是你那些学,还是修理厂的账本,他都一概收了去,晚上就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