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才上了公路边,雨变来变去,这会儿竟然有要停的趋势,孟愁眠站在路边,几辆摩托车从雨水里过来,两边绑着很大很宽的竹篾篮子,里面装满了刚采下来的春茶,这样的春茶和篮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斤,茶农忙活了一个冬天和一个初春的收获就是这么一筐筐拉过去的。
骑着摩托车的人隔着远远的就看见了孟愁眠,高声喊道:“孟老丝啊!”
“孟老丝,往后站!往后站!”孟愁眠听清楚了,但是脚慢了,他往后退去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压起水塘里的泥水了,“唰”的一声泥水溅起来,落在他的衣服和脸上。
“报好一丝,报好一丝,车太重了,难停!”
孟愁眠擦去脸上的泥水,质量大惯性大的道理他懂,加上这雨水天的原因要是轻易停车,在重新打火就难了,他赶紧摆手冲那个身影回道:“没事的——”
孟愁眠赶紧往后站了些,过了十多分钟后那种标准载客20人的客车过来了,打开车门,里面可不仅载客20人,那叫一窝人,乌泱泱的。
孟愁眠赶紧挥手,车子在他面前先排了个响亮的尾气,然后停下了。
孟愁眠上车先交叠好的两块钱,然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礼貌说道:“师傅您好,我要到兵家塘,但是不认识路,您能到地喊我一声吗?”
哦哟哟,这悦耳朵的小普通话听得人心软和,开车的师傅常年在路上跑,是个热心肠,够过身子把后面第一排座椅上的两口袋饵丝提开,“坐这儿,第一排!”
“谢谢您。”孟愁眠提着东西坐下,车门关上,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这位司机姓李,常年戴着副墨镜,大下雨天也戴,不知道挡个什么。有时候回家吃饭伸手把墨镜那么一拿,嘿,活似一只反了脸的熊猫,白眼睛,黑脸。
李师傅开着车就开始瞄车子上面的后视镜了,他看着孟愁眠,听说云山村来了个北京老师,瞧瞧这气质,回味回味刚刚那标准普通话,准错不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兄弟,你到兵家塘搞莫?”
“找我哥。”孟愁眠方言听力练起来不少,只是还不说。
“你哥?”李师傅笑了,“谁啊?”
“emmm,姓徐,叫徐扶头……”孟愁眠不知道心虚些什么,说完这个名字,竟然控制不住的脸红,一股血色从脖子根漫上来,他赶紧推开了半寸窗子吹吹风,“您认识吗?”
“哟,这方圆百里谁不认识这位徐扶头,我儿子心心念念的好大哥,对了我儿子叫李承永,就是他厂里的伙计,你认识吗?”
孟愁眠摇摇头,诚实回答:“不认识。”
他以为他哥只在云山镇出名,在这外面也这么多人认识吗?
“哈哈哈,想你也不认识,你找徐扶头干嘛啊?”
“……给他送东西。”
“哦,这样啊,那你还挺不容易,今天的路难走的着呢,前面可够颠,路不算远,也就十多公里,但是路烂走得慢,得一个多小时,你可别打瞌睡,不然会晕车。”
“嗯嗯,好。”孟愁眠坐正身子,把东西往腿边放了放,他低头摸了摸饭盒子,早知道上街买个保温的。
说一个小时,想着不难熬,可孟愁眠差点被颠吐了。等下车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白的。
“一直往前走,他的厂子在路边,看见光明河了吗?”李师傅扯着嗓子问。
“看到了。”孟愁眠点点头,这条光明河流经十村八寨,他可在熟悉不过了。
“他的厂子就在河腰子偏下,你走走再看看,对一对大河,别岔了。”
“好,谢谢您!”
李师傅对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潇洒地抬了下墨镜,两扇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孟愁眠站在路边,提着东西,转身看着路下面的人家村寨,几辆载重三十吨的矿车从他身后走过,软软的路基被压的震动,孟愁眠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弹性路面”。
他也是第一次直面徐扶头的另一面人。
这一路往下,全是烂泥,春天的草长起来,还掺着冬天没换完的黄草,老师傅嘴里的河腰子那边隐隐约约有个工厂的模样,但孟愁眠下车的地方恰巧不是去厂子的正大路,需要绕一大截,中间还有块小沼泽地。
他忽然有些忐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这个地方,说实话,有些凄凉,破败。
他长在北京,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不算大富大贵,可家里有保姆,出门有司机接送,父母常年不在家,但也没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陈浅女士给零花钱很大方,孟愁眠不敢乱用,但也还算宽裕,自己想要的物质上的东西从没有短缺过。
可是,这恰恰是他和他哥最不一样的地方。
徐扶头手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靠自己拼尽全力去挣,不仅要挣自己的,肩上还挑着那许多人的。
如果往前看,孟愁眠的路好像已经按照原计划铺好了,而徐扶头的却是走一步看一步。
此刻孟愁眠站在风中,刚刚转晴的天又开始飘小雨了。
他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只要路那边是徐扶头,什么苦、脏、累他统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