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扶头的声音很温柔,在跟人商量,还带着些请求,长长的眼睫盖着漆黑的眼眸,瞧着深情款款,四两拨千斤,孟愁眠打消了自己要站在边上看的打算,他乖乖把药递过去,然后走出了门,在外面的长椅子上坐下。
他抬手擦了下眼睛,看着自己有些潮的袖口,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着魔了,控制不住地想哭。
孟愁眠坐在长椅上有些发懵,医院再小,那股标志性的消毒水味也总是到处弥漫着,不好闻,可在整个医院里除他哥以外,他最熟悉的就是这股味道了。
那会儿开车的时候他很紧张,因为不熟悉路,每一次加大的油门都在考验他的胆量和耐心,过那几个凹下去的水塘子时他被颠得差点就因为害怕而松开方向盘。
可他哥还坐在后面,谁也不说话的安静空间里他哥的呼吸通过自己五官的感触伸进他的耳膜,落在他的心头,逼得他不敢松手,逼得他不敢不有胆量。
可是现在开车的“惊险”已经过去,那种莫名其妙的“戒断反应”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手脚冰冷。莫名的难受和压抑的情绪从胸腔涌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只能垂着脑袋,让泪珠哗哗地往下砸。
耳边传来几声脚步声,有两双脚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他面前。
抬头,是面带微笑和面带担忧的杨重建和徐落成。
“愁眠……”杨重建先笑了几声,然后伸出手从口袋里拿了纸递过来,“擦擦。”
徐落成往他手里放了杯热乎乎的豆浆,说:“听说你们北京人的豆浆跟我们不一样,你尝尝我们云南人的。”
孟愁眠的思绪被拉回来,看着忽然出现在手上的纸巾和豆浆他有些懵。
杨重建和徐落成一左一右地坐下,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孟愁眠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关着的门才转动开,徐扶头包扎好了,他额头上出了一圈汗,嘴唇有些白。
看着守在门外的三个人,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尤其是看见孟愁眠挂着泪痕的侧脸。
孟愁眠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伤心流的,还是单纯地想哭。他双手抱着豆浆杯,含着吸管,但嘴里连半点豆浆味都没有,一口没动,他在发呆。
“老徐——”
孟愁眠被杨重建的声音拉回神,他的眼珠动了两下,但是没有回头。
随后,一双熟悉的鞋出现在他面前,徐扶头的声音落下来,叫他的名字,“愁眠,回家了。”
孟愁眠还在发懵,徐扶头弯下腰,把他手里的豆浆轻轻拿开,用拇指轻轻地给人抹了眼泪,温声道:“走吧,天晴了。”
感受到徐扶头手指尖的温度,孟愁眠微微抬头看到面前开着的半扇门,外面连着石板街子。刚刚洗干净的太阳落在水洼里,连带着蓝天白云,几个小孩子从边上跑过去,水洼一皱,天和云就成波纹状晃开。
走出医院,来到街子上,还是静悄悄的。今天这场桃花水把人折磨的不轻。街子上的店铺卷帘门都是泥水和矿黑,石板地面倒是冲的干净,路中间的那几个水洼里都开始沉泥,表层的水慢慢澄清,还是有些混浊。
“老徐,你们车停在哪里了?”杨重建问。
徐扶头指了那边车身按照对角线泊的车,说:“那边,你们过来的时候路上有交警吗?”
“今天上半天没听见响,桃花水没人出来,现在水退了,我打电话问问路上的兄弟。应该没啥大问题吧。”杨重建皱着两截短短的眉毛,他知道徐扶头这话什么意思。
“愁眠,”徐扶头转身问,“你拿驾照多久了?”
“八个月。”孟愁眠算了算日子,确实是八个月,来云南之前刚刚拿的,上次开车是在九月中旬,现在是三月初。
果然不够一年。
孟愁眠现在一脸的向死而,要抓就抓,要罚就罚,他绑人的时候就无所谓了。
“哥,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随后笑开,搂过人的肩膀,轻松道:“没事,别多想。”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落成,对方会意,朝他点了点头。
“徐叔,你和老徐打什么哑谜呢?”杨重建不解道。
“一点小事。”徐落成说,“赵家的。”
杨重建“哦”了一声,青山镇有一个赵某人是徐家的死对头。
赵家祖祖辈辈和徐家互掐好几年,从茶马时代掐到改革开放,掐到现在新时代,无休无止。
按照茶马道的分配,徐家总共有六脉,散在不同的镇子,随着老人的去世后辈子孙间的关系不远不近,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不过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看法——死对头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爱情还他妈天长地久。
在“抗赵”这个问题上徐家人齐心协力。
剩下的东西杨重建不方便再问,抬脚赶紧跟上去,车子现在有两张,徐落成开了另外一张先走了,杨重建成了司机的唯一人选。
因为后面这两人一个是无证老司机,一个是有证小菜牙,都不如他杨重建稳如老狗。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发现气压有点低,两个人一个坐一头,杨重建看了一眼,推测道他兄弟应该挺想往那边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