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八九分钟后,段声再次推门进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
段声把衣服送到少年身边,说:“先穿穿衣裳,下雨天冷。”
少年泪眼婆娑地点头,抽泣发抖的身体连一直阻塞在嗓口的两个“谢谢”都推不出口。
段声放好衣服就抬脚站起来走了,人要换衣服,孟愁眠也就没有继续蹲着,他也站起来,背过身子去,面对着被房檐切割的雾蒙蒙的山头。
徐扶头也背对着少年,和孟愁眠一齐面对着空空的山雨,他站在孟愁眠右侧偏后的一点地方,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彷佛要和院外雨里的青山一样永远地沉默着。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但心情复杂的孟愁眠没有立刻回应他。
“我说不报警并不代表我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他们欺负人就是不对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做的也很好很勇敢。”徐扶头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觉得事情很难解释,但他还是开口认真地说明,并且分析:“只是这种事情就算你报警,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1]。反而会因为你打一伙未成年把自己害了,他们的父母也会因为这个理直气壮地来和你闹,到时候秀才遇到兵,闹起来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要是来家里闹还好,要是直接闹到学校去,没有人能给你分明黑白,只能听见几个当爹当妈的可怜兮兮地喊冤,再敲你一笔钱……”
“而且这个孩子他自己也不一定想报警……总之影响这个事情的因素有很多,我们商量一下别的解决办法可以吗?”
徐扶头说的话孟愁眠在听,这是他哥的答案,跟他担心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心底并没有庆幸,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报警能更好地解决这件事。
不过相比于他哥的周全考虑和有理有据,孟愁眠自己的冲动和意气就相形见绌。
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用商量和恳求摆了一道台阶,“愁眠,跟哥说句话。”
“哥,那你想怎么解决?如果这个事情解决不好,我们一走,他就会被打得更惨。”
“我现在帮他一次,如果解决不好,下次那些人就会把我今天的行为全部撒气到他身上你知道吗?”
“我知道。”徐扶头替孟愁眠抹了抹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有好的办法帮他,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他再受欺负。”
徐扶头说完,少年的衣服也穿好了,他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刚刚穿好衣服的少年依旧瑟瑟发抖,嘴角青肿,额头上肿起一包,脸上脖子上还有泥垢,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崩溃的眼泪,徐扶头问他话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声音,直到孟愁眠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用一只手掌盖住了少年发凉的手背,然后问:“我叫孟愁眠,你叫什么?”
皮肤上的暖意微微抚平了他发抖的身子,少年把头低下去,在膝盖上擦干了眼泪,然后才开口颤颤巍巍地说:“我叫李……李江南,住在松山镇……”
“松山镇?”徐扶头听清楚后眉头微微皱起,暗暗回忆了一下,松山镇好像没有李家。
没等徐扶头问下一个问题,颤颤巍巍的李江南又转头对着孟愁眠说:“……可以不报警吗?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孟愁眠的眸光怔了一下,否定道:“这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江南,你没有错,不要怕好吗?那些人没有资格这么欺负你。”
“不……我……”李江南还是摇头,“不能报警……”
孟愁眠始终不懂李江南的难言之隐,但最后他还是用妥协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或者说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又错了,孟愁眠有些悲哀地想,他又错了。
几年前自己处理不好的事,几年后也处理不好。
徐扶头成了这件事的处理者,他的解决办法不算完美,但已经把尽善尽美四个字做到了力所能及。他认了李江南做干弟弟,那么按照习俗,就属于大人“上咐”[2],欠家赔礼的规矩。
徐扶头做主,用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把“上咐”的棍子送到了五个打人青年的家里。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五家人也没有拖延,约了四月初二星期四晚上,带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并立字据,要是再发一次五家人的儿子徐扶头可以直接管教。
习俗乡规,不能破例。“上咐”在这里不仅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有很强的地方威信。徐扶头的“上咐”按理应该由老李当见证,但是双方关系已经不同从前,松山镇的镇长又是赵家的赵三公,徐赵两姓不往来已经成了规矩,也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件事的上咐见证人落在青山镇的镇长徐堂公身上。
虽然之前族谱和立名的事情让徐堂公到现在还对徐扶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自家人,徐堂公还是很爽快地出面应下来了。
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带李江南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治疗和检查的费用五家人五倍奉还。
就这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李江南突然多了个强势的干哥哥,虽然这位干哥哥在以后忙碌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他,但前面缀着徐扶头的名字,在云山镇和松山镇的路少了很多撕咬他的疯狗。
李江南笨拙地对这两个好人重复着“谢谢”,徐扶头会回应,但是孟愁眠只一直盯着他走神。李江南不介意孟愁眠的目光,他擦干眼泪之后只要对上孟愁眠的眼睛就会努力地微笑。
这件突然的发的事情让回去后的孟愁眠一直坐在床头沉思,他想了很多。关于从前关于现在,顺着自己的足迹,他开始反思。过去的事情他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是做不到,忘不掉。他只能尽量减少那些事情对自己现在活的影响。
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的处理办法总是不佳,他偏激和随时容易暴走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受控制,在来云南之前他自认为已经修复好了自己的情绪障碍,但后面发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徐扶头平日对他让步都促使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他对自己的修复和控制。
看着外面昏昏的天色,孟愁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李江南跟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回了家,余望听闻了今天的事情,主动给这个带着伤痕的少年送了不少关怀,还端来一个火盆。
刚刚的交谈中徐扶头了解了李江南的情况,这个身型瘦小,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有十四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父母,只说爷爷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松山镇,靠山活,春天去山里找香椿卖,夏天就找菌子,秋冬就找药草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