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行政楼,北城的风卷著乾枯的落叶,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再下一场雪。行政楼前的两排白杨树光禿禿的,枝椏直刺天空,显出几分萧瑟。
周海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著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胸口起伏不定,显然那口恶气还没顺下去。走到台阶下,他终於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跟在身后的叶蓁。
“小叶,你刚才是不是糊涂了?”周海气得直跺脚,指著楼上的窗户,“那个林卫国明摆著就是给你穿小鞋!青云县医院是个什么鬼地方?那里的院长我认识,那是出了名的『维持会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手术室的无影灯坏了三个泡都没钱换!你去那里,那就是把凤凰扔进鸡窝里,不仅施展不开,还得惹一身骚!”
周海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而且那里离你老家近怎么了?近就是好事?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加上你那个身份……林卫国这是想看你笑话!让你回去面对那些风言风语,让你在泥潭里打滚,耗干你的心气!”
老院长是真的急了。他是爱才如命的人,好不容易发掘出叶蓁这块璞玉,恨不得把她供在无菌手术室里,哪捨得让她去那种基层受罪。
叶蓁站在下风口,风吹起她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波澜,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她看著眼前这个急得脸红脖子粗的老人,心头微微一暖。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年代,能遇到周海这样纯粹维护她的长辈,是她的幸运。
“院长。”叶蓁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定人心神的稳重,“您觉得,林卫国为什么非要把我弄走?”
周海一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为什么?嫉妒唄!怕你出风头,怕你把那些陈年旧帐翻出来打他的脸!再加上这次婚礼上的事,他这是公报私仇!”
“对。”叶蓁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觉得只要我不出现在总院,不出现在那些大领导面前,我就翻不起浪花。他以为把我发配到青云县,我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箏,只能任由他拿捏。”
叶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海身侧,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但他忘了一件事。”叶蓁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铁,“我是医生,不是政客。医生的话语权,不在办公室,而在手术台。”
周海皱眉看著她,似乎没太听明白。
“田忌赛马的故事,您肯定听过。”叶蓁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海,“林卫国以为我是下等马,想用青云县这个下等赛道困住我。但他错了。”
“林卫国想把我按在泥里,以为那里是我的软肋。”
“但他不知道,那里是我的主场。”
“那里缺医少药,意味著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那里病情复杂,意味著我有大量的机会去实践那些在总院根本排不上號的手术。只要我能救活人,我就是那里的规矩。”
周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叶蓁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可以顺便去看看父母,还有我大哥的腿恢復得怎么样。”
虽然经过她的紧急处理保住了腿,后来也转到了县医院,但以那个年代县级医院的技术水平,骨折癒合后的復健和功能恢復,哪怕是最好的结果,也怕会落下残疾。
这几天在北城忙著婚礼和讲座,她心里始终悬著这件事。
周海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姑娘。明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张纸,可那股子可以把天捅破的劲头,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老兵都感到动容。
她不仅是个天才医生,更是一个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人。
“唉……”周海长长地嘆了口气,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你这丫头,看著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热乎。行吧,既然你有这份心,也有这个成算,我就不拦著你了。”
说完,周海的神色陡然一变,那是老將出征前的霸气。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上,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不过,咱既然去了,就不能灰溜溜地去!林卫国想看你受苦?没门!”
周海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的袖口扯裂:“走!跟我去器械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