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打断他。她衣服上还沾著推车时溅上的泥点子。但她站在那里,那种清冷凌厉的气场,比严华还要让人心惊。
那是医生在面对疾病和愚昧时,特有的强硬。
王老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老刘头的家在村子最低洼的地方,紧挨著那条发黑的水沟。
屋里黑得像个地窖,只有灶膛里的一点余火透出微弱的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尿骚味、草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气息。
叶蓁一进门,就听到了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土炕上躺著个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个人形。被子是一团发黑的棉絮,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顏色,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被子底下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那是严重腹水撑起来的肚子,像个隨时会炸裂的气球,压在那具枯柴般的身体上。
炕边坐著个女人,头髮蓬乱,手里端著个缺了口的黑瓷碗。
“爹,喝点吧。”女人声音木木的,听不出悲喜。
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散发著一股烧焦的味道,混著灶膛里的菸灰气。
叶蓁鼻子动了动,眉头瞬间拧紧:“香灰?”
女人抬起头,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乾枯的井,里面没有水,只有灰:“神婆给求的。说是喝了能把那股气压下去。”
叶蓁没说话,伸手接过了那只碗。
冰凉。
碗底沉淀著一层厚厚的灰烬。这就是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唯一的“医疗资源”。他们把救命的希望,寄托在一把烧过的草木灰上。
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从女人身后探出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枯黄的头髮像乱草一样,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嚇人,盯著叶蓁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钢笔闪闪发光。
叶蓁心里一动。
她把那碗香灰水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临来前顾錚硬塞给她的,那个男人总怕她低血糖晕倒,把糖塞得她口袋鼓鼓囊囊的。
“给。”叶蓁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递过去。
奶香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散开,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小女孩没接。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藏进了母亲乾瘪的背影里,瑟瑟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她没见过。”女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叶蓁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拿著手术刀切开脑颅都面不改色的叶大医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像是被那股子怪味熏到了眼睛。
她把糖纸重新包好,塞进小女孩紧紧攥著的小手心里,动作强硬得不容拒绝。
“拿著。这是甜的。”
说完,她转过身,声音恢復了那种手术室里的冷静:“严局长,麻烦让他们烧点开水。哪怕是井水也行,必须烧开。”
严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灶膛边生火。堂堂卫生局长,此刻像个烧火丫头一样蹲在地上吹火筒。
水开了。
叶蓁挽起袖子,找了块还算乾净的布,沾了热水,拧乾。
她走到炕边,掀开了那床发黑的棉絮。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老人的下半身几乎泡在失禁的排泄物里,裤子早就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因为长期臥床和营养不良,尾椎骨和脚后跟的皮肤已经溃烂,流著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