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和顾錚准备回城了。
刚走到村口那辆吉普车旁,叶蓁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还是威风凛凛的军车?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杂货铺!
后备箱早就塞不下了,后座上堆满了竹筐和麻袋。车顶行李架上绑著两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雨刮器上掛著两串干红辣椒,就连驾驶室的脚垫上,都整整齐齐码著两排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鸡蛋、红枣、核桃、柿饼……
这些平时村民们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东西,此刻像是不要钱一样,把吉普车塞得满满当当。
“这……”顾錚看著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驾驶位,眼角抽了抽,“这帮老乡是想把我醃在车里?”
嘴上嫌弃,可他那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却並没有真的恼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东西,这是黑山村人最朴实、最沉甸甸的敬意。
他们不善言辞,也不敢跟这个“活阎王”搭话,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收著吧。”叶蓁把那两串红辣椒拿在手里晃了晃,眼底有些湿润,“这是咱们的『买路財,以后这黑山村,就是咱们最坚实的后盾。”
车子发动了,带著满车的土特產和两只老母鸡的叫声,缓缓驶到了村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两束车灯刺破黑暗。
突然,前方的小路拐弯处,亮起了一点点橘黄色的光。
起初是一点,然后是一片,最后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顾錚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不是路障,也不是劫道的。
路边,寒风凛冽中,老校长李学文裹著破棉袄站在最前头。他的身后,是几十个高高低低的孩子。
因为穷,他们没有手电筒。
有的孩子举著松油火把,有的提著罐头瓶做的煤油灯,还有的乾脆点燃了一把秸秆。
那一团团微弱却温暖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跳动著,照亮了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稚气的脸庞。
看到吉普车过来,孩子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欢呼。
在老校长的带领下,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弯下腰,衝著车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无声的送別,也是对希望的致敬。
因为他们知道,车里坐著的人,不仅修补了他们的学校,还给了他们父辈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叶蓁看著车窗外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顾錚没有说话。
他降下车窗,寒风灌了进来,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在那一排排火把的注视下,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官场上囂张跋扈的男人,缓缓抬起右手,对著窗外那群衣衫襤褸的孩子,敬了一个標准而庄重的军礼。
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叶蓁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条蜿蜒的火龙,像是在这贫瘠的大地上,点燃的一把燎原之火。
“顾錚。”叶蓁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
顾錚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確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傻子。”
他在黑暗中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化不开的宠溺,“你的根在这儿,我总得把这块地给你浇透了,施足了肥,才能让我的叶医生毫无后顾之忧地往上飞,是不是?”
吉普车碾过碎石,向著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而黑山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