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內安静了一会儿。
许文强趁著间隙给后排几位倒了水,又递了几块桃酥。
威廉士接过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伦敦百货公司里那些標价三英镑一块的黄油饼乾好吃多了。
他嚼著桃酥,心里的防线鬆了一条缝。
顾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威,有件事我提前跟你交个底。”
威廉士嚼桃酥的动作停了。
“你说。”
“周院长的车在前头,已经在送戈尔公司的人去北城了。”
“我知道。”
“老威,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两拨人会坐一桌。你放心,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和叶蓁都不会让你难做。”
许文强把这番话翻过去,特意把语气处理得温和了几分。
威廉士看了顾錚一会儿。
这个年轻的中国军人,笑起来確实有一种让人放鬆的感染力。
虽然上回被他薅得只剩一只鸭架子,但威廉士必须承认,整个过程中他没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被抢了,但被抢得体体面面。
甚至回去之后还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因为那台手术里学到的东西,確实比几箱器材值钱。
“顾先生,谢谢你的提醒。”
威廉士拿起那半块桃酥,重新咬了一口。
安德森在旁边听完了全程,胳膊搭在车窗沿上,脑袋扭过来看著顾錚,眼睛里头亮闪闪的,像是一个刚打开圣诞礼物的大孩子。
“顾先生,那今天中午我能跟叶大夫聊两句吗?”
顾錚瞥了他一眼。
“聊什么?”
“聊手术。”安德森搓了搓手,“阿瑟回来之后讲了整整两个小时那台保留瓣膜的手术,形容叶大夫缝合血管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像钢琴家在弹协奏曲。”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我弹了二十年钢琴,缝了二十年血管,从来没人把这两件事搁一块儿夸过我。我就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阿瑟说出这种话来。”
许文强翻完这话,顾錚的表情舒展了几分。
“可以,没问题。”
格林在第三排一声没吭。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安德森兴奋的后脑勺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钢琴家。协奏曲。
安德森这个人,容易被漂亮话带跑,在伦敦就这样。他不一样,因为他在论文里发现了至少十二处他认为“描述不够充分”的地方。
十二处。
每多看几遍,问题就多出来几个。不是因为论文写得差,恰恰相反,论文写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他本能地警觉。
在格林三十年的学术生涯里,凡是漂亮得无懈可击的东西,要么是真正的天才之作,要么是精心包装过的。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判断,这一篇到底是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