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以巫祝为主的族邑,但其中也有许多氏族并不以巫为业,而是精于陶器、玉器和骨器的制作,整体而言,商人的族邑是自给自足的。
他们生于族邑之中,与族中其他氏族通婚,最终葬于族邑之旁,一辈子都不离开族邑。
在殷都,最繁华的族邑中有数千人聚居,位于王畿边缘的那些城邑都没有这么热闹。
来到丰京之后,虽然他们仍被允许聚族而居,但居于他族的城邑之内,自然多有拘束。
陶氏族长重又坐了下来,打量着白岄,“各氏族中的长者和主事多次来向我抱怨过,在这里过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不过我看白氏的族人似乎已经融入到周人之中了,尤其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与周人没什么两样。”
白岄抬眼看向他,“自然也会有不惯的,只是当时白氏为先王所迫,除了来到丰镐,并没有其他选择。”
她续道:“何况在这里,阿岘可以不必为巫,而去做医师,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巫离挑眉,“你的族人会同意吗?小巫箴,我有时候很佩服你,胆子大到似乎真有先王在罩着你呢。”
让眼下唯一的继承者放弃为巫,而去做医师,她都不知道白岄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更不明白她的那些族人何以包容她到这种地步。
陶氏族长并没有对白岄叛逆的发言作出负面评价,只是眼中带着少许疑虑,“在殷都时,你也曾劝说过我。可我们生来就是巫族,已这样过去了数千年,你想要抛弃这一切,去做什么呢?你这样,真能走得更远吗?”
白岄认真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让阿岘试一试。”
陶氏族长神色凝重,“我算不出,也看不清,那或许会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渴望与绝望,人们就永远会祈求神明的护佑与垂怜,他们也就会永远需要巫祝。
而白岄想要从这种无可替代的“巫祝”身份中脱离出来,这样难道不会使得巫族衰落失势吗?
“是,我不能否认,或许会这样的。”白岄拨弄着衣襟上的骨饰,“据我所知,您曾以强硬的态度‘说服’陶氏举族迁来丰镐,想必内心也是认同我的。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同样可能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所以,为什么不赌一次呢?”
巫离皱起眉,白氏当初为贞人和先王逼迫,留在殷都有性命之忧,举族迁徙的事自然很容易得到各氏族的拥护。
对于陶氏来说就不同了,他们兄妹确实费了一番功夫,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甚至几乎大动干戈,将近决裂,才将所有氏族说服,一起动身离开殷都。
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那是她兄长的决定,连她也不知具体的原因。
陶氏族长想了想,“……这一点,我还需要再考虑。”
“自然,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但您终有一日会认可我的。”白岄起身,向陶氏族长告辞,“椒,我们走吧。”
“巫离,你去送送巫箴。”陶氏族长向巫离投去一瞥,侧身抚摩着幼妹的肩膀,轻声叹息,“当初我族与白氏共同追随汤王迁至亳都,如今故人已寥寥无几,或许巫箴说的是对的……翛翛,你也想试试去走别的路吗?”
翛的眼睛圆圆的,瞬也不瞬地望着长兄,良久才点了点头。
巫离送白岄走出院落,罕见地没有说什么挖苦或是调笑的话,只是叹了口气,“你和兄长非要考虑这些事吗?真让人头疼,我有时候觉得像巫罗那样得过且过也挺好的。那些麻烦事,留给后人去处理就好了吧……?”
椒在议事时始终拘谨地坐于白岄身侧,此时才轻声道:“大巫,你们谈的事情……其实我不懂。”
“只要人们还信仰神明,巫祝就永远是人主的座上之宾。”白岄向她摇了摇头,“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自然会有人想永葆这样的地位。”
为了保住这样的地位,神官们已在殷都与商王争斗、拉锯了两百余年,如今王朝覆灭了,可巫祝也没有赢。
有的路,前方或许本就是断崖呢?
“嗯……是好事呢。”椒低下头,眼睫微掩,“可有时候我看到世妇和女宫、奚人她们忙碌,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也没做什么事,不过是为神明演奏乐曲,便可以高高在上,不必从事那些辛苦劳作。
也会有旁人这样想的吧?旁人到底会怎么看待他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呢?
每每想到这一点,椒就更觉窘迫和局促。
“阿岄,你果然在这里啊。”白葑等候在不远处,捧着几卷文书,递给白岄,“这是太卜送来的,三日后将举行祭祀先王的春祭,拟定的祭牲和礼器等物都记录在这里,太卜叮嘱你看一下是否还需修改。”
“还有这一份是太史命人送来的,内史的诰令已向各国正式发布,下月诸侯将要前来朝会,此事原本由毕公负责,太公担忧他初次筹备朝觐事宜有所疏漏,动身去营丘之前嘱托太史和你一起协助他。”
白岄将几卷竹简接过来,抱进怀里,“知道了,我从今夜起要至灵台观测大火,暂不回族中。”
白葑面露忧色,“你这样日夜忙碌,怎能撑得住呢?”
椒也忧虑道:“大巫太辛苦了,有些事交给旁人去做就好了。”
“椒,你先将文书送到我的住处。”白岄见她走远了,才问白葑,“族人们怎样了?”
白葑道:“葞已听从你的安排,每日与阿岘一起去医师那里熟悉事务,他的那些同族,有些年轻气盛,勇武好斗,此次跟着太公一起去了营丘,其他人在跟着族人们学习琢玉和制陶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