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叩了两下,打断了训方氏的胡思乱想,他整了整衣衫,起身前去询问。
片刻后,他带着两名巫祝返回。
巫祝向白岄行了礼,“大巫,新麦已结了实,将要在宗庙举行祭祀,春蚕也已开始结茧,方才妇官送来了第一批蚕茧。太卜和太祝说近来事务繁多,祭祀不宜过冗,因此打算在本月例行祭祀的馈食之后,接着举行进麦与献茧的仪式。”
收获的新麦与蚕茧都要先献给先王,以报告春耕有序,农事初成。
白岄听着,一一点头,“知道了,需要我去协助吗?”
巫祝瞥了一眼年幼的新王,低声道:“待您在这里事毕……”
“巫箴姑姑还有其他事要忙的话,就先过去吧?”成王起身,绕到她身旁,在训方氏视野的死角内,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您明天也会来吗?”
白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要回族中一趟,不能前来,内史会来的。”
走至廊下,有人叫住了白岄,“巫箴。”
白岄停步,向他点头致意,“是小司马,太公那边如何?”
吕尚之子吕伋,目前留于丰镐,作为司马的副手,兼领虎贲之职,率虎士宿卫新王。
“商邑爆发动乱,道途阻隔,营丘的消息无法传来,父亲和弟弟们不知怎样了。”吕伋命虎士与巫祝暂退,问道,“巫箴今日为何独自前来?”
身为商人的巫祝,她所知甚广,通晓文字的源流、先祖的传说,因此与丽季一同负责教导幼主,但行事难测的女巫显然未得到全然的信任,每次前来必有三公陪同在侧,以免她向幼主灌输什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白岄答道:“三公正于闳门召集同姓宗亲议事,太史、内史也在旁记录,无暇同来。不过有训方氏在,我也不会教给王上什么奇怪的东西的。”
“‘奇怪的东西’吗?”吕伋对于她的说法心领神会,笑道,“我少时长于殷都,商人所信奉的那些,我也知道不少,倒也未必是简单一句‘奇怪’能说尽的。”
除了血腥可怖的杀牲献祭,那座煌煌大邑之中,热闹繁华,堆满了精美的陶器与铜器,人们纵酒纵舞,欢声彻夜,与秩序井然的丰镐截然不同。
仅仅是不同而已,其实也不分什么对错。
吕伋摇头,“阿诵还小,周公他们不想让他知道商人信奉的那些东西,忧心他也像先王一样受到惊扰,确有些道理。可等他年长,要怎样面对从殷都来的那些职官呢?总有人要说漏嘴的。”
躲避在亲鸟羽翼之下的幼雏,终有一日要睁开眼看到巢外的凄风苦雨,而且那些风雨,会切实地打到他的身上。
既然不能永远躲避,还不如一开始就铭记在心,就像生于祭坑旁,长于白骨上的那些殷都的孩子们,他们甚至敢于捡拾人骨玩闹。
“是啊,除非周公有把握在王上接手政务之前,完全改变商人的观念——但那是不可能的,再给他们百年,也未必会改的。”白岄抬起头,时近初夏,雏鸟毛羽渐丰,正在低处练习飞行,飞得七歪八扭,跌跌撞撞,她轻叹了口气,“可那些事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
吕伋道:“巫箴是大巫,或许还是可以在两寮之中说上些话的。”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太公的意思?”白岄侧身看向他,“或是……姜戎各族的意思吗?”
他们在丰镐毕竟仍是外人,她与微氏身后的商人各族,还有目前以吕尚为首的姜戎各族,或是丽季背后的少许从荆楚一带来的人们,说到底,并没有太多参与决策的权力,更没有能够撼动周人同姓宗亲的力量。他们在这里,不过是让宗亲们多了几分忌惮。
吕伋否认,“姜戎与我并不亲厚,父亲也不过在各族之中,略有几分薄面罢了,他们自然不会借我之口来插手政务。目前看来,姜戎比之周人和商人倒是太平得很,与其说是看在同族之谊,不如说是仍忌惮父亲的权势和手段。”
吕尚曾在殷都定居数十年,遥远的西土虽是故乡,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客居罢了。
当初返回西土,吕氏这一支在姜戎之间早已没有多大的势力,连先祖栖居的故地都难以寻觅。
“先王……哦我说的不是巫箴的先王,是过去的西伯,西伯困于殷都近十年,阔别西土,久别乍返,自然也有宗亲不服。”吕伋回忆道,“因此西伯命父亲为三公之首,出任太师,尊于高位,当时也在周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那时候遇到的麻烦与阻挠,一点不比巫箴到西土的时候少。”
“但那些事都被西伯一力摆平了,父亲行事向来果决强势,雷厉风行,时日久了,周人也就接纳了我们。在巫箴来丰镐之前,周人可是很怕他的。”
吕伋瞥了白岄一眼,见她不语,又续道:“听闻周人的先公亶父来到周原后,为稳固地位,转而与姜戎结为姻亲。但到了西伯那一代,周人又亲近中原和商邑,姜戎的势力已逐渐衰落,因此父亲得势后,他们自然也前来示好投诚,结为同盟。”
白岄眼角微弯,“太公之于西伯,就像伊尹之于汤王……如果太公当初留在丰镐主持政务,就更像了。”
如果曾被人那样倾力信任和支持,大概是无论如何也忘怀不了吧?曾被为王者委以重任的臣子,只能在那之后成为先王的影子,不遗余力地去追逐先王的遗愿,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吕伋看着面前的女巫,“先王待巫箴亦是如此,想必你也能体会吧?”——
闳(hong2红)门:指路寝的左门,即文献中所说“皇门”,见《逸周书·皇门》。
再套娃写个注释:路寝:指古代天子、诸侯的正厅(大概是最大、最正式的会议厅吧,可能约等于后世的金銮殿?)。《周礼·天官·宫人》:“掌王之六寝之修。”郑玄《注》:“六寝者,路寝一,小寝五。……路寝以治事,小寝以时燕息焉。”
“祭”的甲骨文写法:右边是象征手的一个爪子,左边是一块正在滴血的肉,下面的“示”表示祖先牌位,后来才加上的。
第80章第八十章新麦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
初夏,以禴祭祭祀先王。
由庖人献上风干的野鸡与鱼肉,烹煮得当的新麦配以猪肉、以及捕获的麋鹿,作为夏季的馈食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