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鸦雀无声,宗庙前安静得落针可闻,卜甲断裂的脆响每一下都像耳边炸响的雷声令人震动。
卜人摊开卜书,一一查验过兆纹,向众人宣布结果,“均是吉兆。”
这么巧?
宗亲们面面相觑,心中犹疑。
他们自然不想得到与上次一样令人担惊受怕的结果,可这难得的吉兆,听在耳中也未能让人高兴起来。
召公奭看了丽季一眼,随后向宗亲道:“既然神明与先王认为出征是可行的,就请内史记录在册,择期向诸国发出诰文,之后周公将带领他们一同前去征讨殷君。”
宗亲仍然不同意。
“即便占卜的结果是好的,我们争战多年,如今田野荒芜,家园凋敝,人心动摇,过去的一年尚且年成不错,一旦之后遇上旱涝虫害,会有什么后果——召公真的想过吗?”
“何况卜甲的意见也是可以违背的,再说难道神明就没有一时疏忽看走眼的时候吗?当初先王就没有遵从占筮的结果啊,这时候何必背离宗亲和民众一意孤行呢?”
“还是命人去劝管叔他们返回丰镐,然后我们与商人议和吧?召公不是与那位微子相熟吗?他是殷君的亲长,请他从中调停吧。”
召公奭不理睬他们,命乐师奏响送神的乐曲,巫祝们开始为祭祀收尾。
祭祀结束,理当有序离去,但宗亲们并不想这样接受,仍聚集在宗庙之外,喋喋不休地劝说。
召公奭与太卜和太祝当先走出宗庙,劝道:“你们不必再说了,大巫自商邑逐天命而来,如今也未曾离去,事实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宗亲一向不信白岄,“那又如何?难道大巫真能叫来天上的神明帮助我们吗?!她除了倚仗着神明和先王,说些唬人的话,还能做什么?”
“……是吗?”白岄望了望天际,抬起手吹响骨哨,伴着一阵风卷过,越冬的大雁率先飞来,落于宗庙的屋顶之上,随后耐寒的山雀也群聚着而来。
白岄伸出手,山雀振翅落于她的指节上,晶亮的眼瞅着面前众人。
“神明会随飞鸟而来,群鸟所止之处,便是神明亲自在选最喜欢的侍从,我在殷都之时,也曾送他们去往神明身边。”她的肩上和发顶也落满了小山雀,叽叽喳喳地仿佛真在讨论它们更喜欢谁。
“等神明收到了足够珍贵、足够满意的祭品,就会亲自来帮你们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接近宗亲们,鸟儿们被扰动,振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似乎打算找一个新的落脚点,“要试试看吗?”
宗亲也曾听商人说起过白岄的事,即便仍对她将信将疑,他们也不敢在招来过神迹的女巫面前叫嚣。
“巫箴,别闹了。”周公旦从她身后快步走来,制止道,“让你的鸟儿们回去,别在这儿吓唬人。”
“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闭嘴,不好么?先王只怕都要被他们吵得头疼了。”虽这样说着,白岄还是摆了摆手,群鸟振翅而起,但并未远去,而是就近落在了宗庙和附近巫祝住所的屋檐上。
周公旦走到宗亲面前,安抚道:“上天认可先王的德行和勤勉,相信我们一定能完成讨伐商王的大业,因此将天命赐予我们小小的周邦,还先后派遣了鬻子与巫箴两任大巫前来协助,可见其期盼殷切。我们不应因为一时的困难畏惧不前,辜负了神明的托付,让神明过于忧心地上的事,更不该令祂们亲自为地上的事费心。”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宗亲们暂时沉默了下去,没有再提出异议。
“自先王受命于天,商人早已被上天抛弃,我们如今出兵中原,不是去与他们再次争夺天下,只是去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周公旦一一看过面前的众人,放缓了声音,“各位从周原一路追随先王而来,是先王的旧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族,一向为国事殚精竭虑,同心协力渡过了许多困境。”
众人仍然不作回应,但面色显然有些松动了,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派出一名长者作出答复:“我们并不想荒废先王留下的事业,只是忧心这样下去会招来灾祸。你与召公、毕公,还有内史,也都是大家看着,一步步成为辅佐先王的重臣,我们也不会另怀心思,反而与商人亲厚。管叔和蔡叔的事,恐怕还要再行定夺。”
丽季皱眉,拉着白岄小声说道:“怎么还要扯上我?”
白岄也轻声道:“因为内史来到周原时也不大,在他们眼里也是小孩子吧?”
丽季抱着怀里的简牍叹口气,“最讨厌这些自诩长辈的家伙了,也就周公愿意跟他们费这些口舌。”
周公旦仍在劝说宗亲,“占卜的结果是吉利的,这不仅是神明的指示,也是先王的期盼,只要同心协力,那些困境都可以克服,此次出征定会取得先王想要的结果。”
“我们先走吧。”白岄带着丽季从西侧的小门走出宗庙,“他们已经松口了,内史可以准备写诰令了。”——
本章拓展阅读:《尚书·周书·大诰》为东征前周公所作的战前动员,诰文的主要对象为同姓宗亲和同盟的诸侯国,内容为阐明当前的艰难处境、历数先王创业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慑之以神明,从而说服诸侯国一同出征。其中有一句很有名:“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上天降福于文王,使我们小小的周邦兴盛起来)”,而商人称其都邑为“大邑商”。
随侯:周宗亲南宫括,随国始封君,也被称为曾国,南宫括是文王四友之一,随国境内有铜绿山,与汉阳诸姬一同保证铜矿开采和贡赋(铜绿山后来被楚国抢走了);陈侯:陈胡公满,妫姓陈国始封君,是帝舜后裔,为三恪之一,妻子是武王的长女大姬。
第95章第九十五章星有好风风为神之使,天……
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太史寮宣布于岁末置闰。
农事暂歇,百工休整,本就安静的丰镐在冬末更显清冷。
十三月的末尾,春风早至。
孟春将至时,人们习惯于在檐下挂起木铎,以测第一缕春风的到来。
现在这些木铎被大风吹得当当作响,瓦片也嘈嘈响动,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官署中的职官都停下了公务,站在檐下惶然张望。
白岄与丽季也站在官署前,从东方吹来的风异常猛烈,卷着他们身上的衣带与饰物,铮然作响。
丽季眯起眼,抬手遮去随风打到脸上的细小沙尘,“唉,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风,往常很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