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公奭瞪了她一眼,“被巫祝所惑的‘心甘情愿’,也能算是心甘情愿吗?”
“……不算吗?”白岄望着停在窗牖上的山雀,“巫罗喜欢在祭祀上焚烧香木与药草,那些烟气会诱人望见‘神明’,让人如坠梦境,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们都向往着天上的世界。”
向往神明的人,到达天上,惧怕神明的人,留在人间——这不是一个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神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过你?还是谈谈人间的事。”召公奭不想与她纠缠那些绕口的故事,“巫祝的各族定于癸亥日迁居,有不少人已提前到达周原,所余多是老弱妇孺,司马已从丰镐抽调人手,到时随行送他们前往周原。”
白岄摇头,“近来四野安定,其实不必王师护卫。巫族虽然不擅战斗,也不至于无力自保。”
“那不是巫箴希望的吗?”
“的确是我希望的,那么请他们在壬戌日的夜间先行集结出发。”白岄低头想了想,“由司马出面并不稳妥,或许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也会让安于此地的各族感到惶恐与疑虑,由阿岘去吧。”
召公奭皱眉,“可阿岘……”
白岄轻声道:“不论是换了外史还是陶尹,他们都会警惕,但阿岘从来都这样乖巧听话,从不参与政务,也很少管理族务,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不是在担忧此事,而是巫箴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两寮谁不知道白岄宠爱幼弟,连去当医师这种事都可以对他听之任之。
又谁不知道白岘性情随和友善,实在与巫祝们的古怪与残酷相去甚远。
“阿岘曾随先王在外巡行,由先王亲自教授过兵戎之事,在此前的畋猎之中,表现也不错吧?”白岄起身,挥手将停歇在窗下的山雀们赶走,“雏鸟总要离巢的,我不可能永远庇护他。”
随后她望了望天边逐聚集的云层,落下窗牖,“看起来……下旬会有连绵的阴雨。”
“既然巫箴决意如此,就随你吧。”召公奭看着她仔细地关起窗牖,不留一丝缝隙,随后移开了窗下的简牍,将丝帛轻轻覆盖在其上,似乎生怕落了灰尘。
“那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白岄推开半掩的门,在走出去之前停顿了一下,“之后营建洛邑,希望召公也能同去,以此代表宗亲们的态度。那是先王所遗的心愿,应当由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一同达成。”
召公奭未及回答,有侍从急急闯进官署,被堆放在筵席旁的简牍绊倒,“召公!太史……大巫……”
太卜正在钻凿卜甲,被一惊,手中刻刀掉落在地。
巫襄垂手拾起刻刀,覆手放在案上,回头看向白岄,“这是怎么了?”
辛甲与作册一同扶起前来传话的侍从,安抚道:“别慌,好好说。”
侍从拽住辛甲的衣袖,急道:“太史,王上又病了,病得很重……”
辛甲皱起眉,“昨日王上出席尝祭时,并无病色。”
“昨日还好好的,就是今晨,不不不、就是方才……”侍从说得语无伦次,顾不得僭越,催促道,“我也说不清,总之、训方氏请您和召公、大巫快过去……”
太卜与太祝各自起身,面面相觑。
外史慢慢道:“小王上又不是头一次生病,就是今年也病了两三回,怎么慌成这样?”
巫襄仍执着笔,不紧不慢地写祝书,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件事。
辛甲吩咐了作册几句,唤了随从,与召公奭一同走出官署,“巫箴似乎并不意外。”
“王上有伏邪未愈,一遇时节更替,难免再犯。”白岄神色平淡,未见焦急,“我托叔父与医师们商议治法,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太卜与太祝暗暗摇头,“这样匆匆来请,实在是不祥啊……”
侍从不敢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训方氏在宫室外焦急踱步,不时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见众人到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宫室前尚且无人聚集,只有几名医师和侍从往来,熏药的气味尚未弥漫开来。
事情并未闹大,召公奭略放下心,问道:“怎么回事?”
“王上晨起有些头晕,恰好医师来了,一摸额头说烫得灼手,脉息也乱……急忙让疾医去煮药,现在正在里面施针治疗。”训方氏稍稍定下心,抚着胸口道,“我看医师们难得急成那样,也忍不住慌了,而且……总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派遣随从去两寮……”
“医师们都在,做什么慌成这样呢?”白岄缓步走上石阶,“公卿们又不会治病,把我们都叫来,为的也不是这个吧?”
训方氏不语,抬眼瞥了一下召公奭和辛甲,低下头去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昨日才主持了尝祭,今天就病倒了。”太祝和太卜眉头紧蹙,怎么偏在这种时候,他们也觉得这太不祥了——是神明对于这场祭祀不满意吗?
医师们都在,各自眉头紧蹙,“大巫来了,小医师与白氏族长说回族邑取一些药草来,还派人去找主祭了。”
“让巫罗不用来了,我在这里。”白岄站在熏炉旁看了一会儿,“王上怎么样了?”
“用了药睡过去了。”一名医师摇了摇头,无奈道,“否则还闹着要去卿事寮处理事务,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