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怨吗?”白岄拨弄着文书上垂下的丝绦与编绳,“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
“你的父兄也殁于朝歌,巫箴不会感到怨恨吗?”
“怨恨谁呢?殷都的那些旧贵吗?还是贞人他们?或是高天上的神明……?”白岄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到底,父亲与兄长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辛甲,神情平淡,“太史也知道,伸手去争夺权力的人,总是要做好失败身死的准备。”
“就像巫祝们不事生产,受民众供奉,有朝一日要为了神事将自己献给神明,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而且我杀死过那么多人牲,他们也怨恨着我吗?”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那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迹,“还有那么多死在战场上的人,又是否会怨恨着……什么人呢?”
辛甲看了她一会儿,女巫的神情平静,连眼眸里也没有丝毫悲痛,只有主祭们特有的冷漠。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理解世人,后来两寮的公卿又希望教会她体谅世人。
可惜全都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巫箴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歆羡天上的世界,想去侍奉神明,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达成他们的心愿。”
辛甲不语,久久地望着她。
他确信没有人教过她这样做,那是她的想法,或许也是主祭和巫祝、还有许多殷民的想法。
他们认为人间很痛苦,只有天上的世界、神明的身旁才是人们最终的归宿。
她应当是爱着那些信仰神明的人们的,只是那种爱难以被世人理解,就像商人信仰的神明一样,让人觉得悚然又恐怖。
“对周人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啊,那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吗?”白岄支着面颊,将简牍从膝上移到案上,微微抿着唇,神情不怿,轻声道,“只要所有反对者都闭上了嘴,那就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了——可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其他人总是会露出那种神情……”
震惊、恐惧、不解,还有欲言又止的无奈神情。
从那种神情中她可以理解这样的提议在人们的认知中是“错”的,但她不知道究竟错在了哪里。
辛甲也不觉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直到今天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辛甲的手落在她肩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那他们的确该放你走,在事情闹到更难看之前。”
曾经天下动荡,山河不安,因此可以容忍她这些小小的不同。
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曾有同寮的情谊在,将政见不合、又掌控着神权的女巫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
她不愿更改、也无法更改自己的立场,长此以往,轻则被囚,重则丧命。
白岄并不怕那些,只是轻快地补充道:“也在神明找到办法报复我们之前。”
“其他主祭呢?巫即他们不必说了,巫襄似乎也打算留下来,余下的人都自愿跟随你离开吗?”
女巫们自然不用说,全都是向着她的,巫楔少言寡语,也更愿意与主祭们待在一处。
可聚居在白氏与陶氏族邑之中的巫祝众多,除去跟随巫率、巫即、巫扬等人离开的那些,尚且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头到尾都不认可白岄的决定。
白岄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将简牍卷起,“总之他们不会留在这里。”
“巫箴原本打算用这一旬去劝说他们吗?留在这里侍疾,是否会误了你的事?”辛甲蹙起眉,侧身向帘内望了望,医师们似乎结束了治疗,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
巫祝们仍幻想着在新的王朝中为神明建立起过去的权威,他们试图逼迫掌握着神权的女巫乖乖配合他们。
“太史,谈判已经结束了。”白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哪有这样好的耐性一再去劝说他们呢?”
“那你是要……”
一名疾医走了出来,“王上醒了,请太史和大巫进去。”
成王半坐着喝药,额发被汗水湿透了,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医师正在为他擦拭。
辛甲缓步走到床榻前,“王上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让太史受累了……”成王揉着泛红的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药,起身一头扑进白岄的怀里,轻声道,“姑姑,我好怕……”
医师们抿着唇笑,“啊呀,王上多大了还要跟大巫撒娇呢。”
“一生病就会变回小孩子的。”白岘看着巫即也笑了,“医师先回去吧?我和巫即再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