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声音哑了下去,她确实说过要离开丰镐,可谁能料到她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外史搁下笔,轻声问道:“大巫要返回天上,那地上的神事该由谁来接手呢?”
“祂们没有在丰镐的巫祝之中挑选到喜爱的孩子,我也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白岄语气轻快地答道,“王上是上天的爱子,从今往后的神事,就交由他自己主持吧。”
没有人能想到反驳她的话。
这太突然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她已经自顾自地将所有事预先安排妥当,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安排好一切的,连太卜和太祝都没有发觉,也没有任何巫祝前来回报……
白岄起身,“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去宗庙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
太祝不好当众拦住她,急道:“召公、太史!你快说点什么阻止她啊……”
辛甲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凄楚,“……有什么话可说呢?”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的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眼下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能够让所有人闭嘴的方法。
是他们所有人想过,又不愿选择、更不愿执行的方法。
“对了,主祭与巫祝们的去向我也安排好了。”白岄目光平静地环顾过两寮公卿,语气轻松得像是随手抛掉了一件无用的压胜物,“这天下我不要了,送给你们玩吧。”
第203章第二百零三章穷途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司马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巫箴她……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司工忧虑地皱着眉,“她听起来是认真的。”
太卜摇头,“可巫箴平日也不是这样的啊,她还总是劝我们不要多谈神明的事。”
他一把拽住太祝,向他求证,“太祝也知道的,对不对?巫箴她……不、这一定是……”
太祝神情凄惶,“……是那些神明指使她这样做的吗?祂们不愿意放过她,或许也仍然要报复我们。”
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神明的爱女,终究是要返回天上的啊。
“没有人可以指使她做任何事。”召公奭率先起身,吩咐作册,“去调集胥徒,按大巫说的做。”
太卜起身来回踱步,“召公……现在阻止她还来得及。”
召公奭摇头,“我相信巫箴。”
“我也想相信她的,巫箴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太祝低眸,沉沉地叹了口气,“但你这样任着她乱来,她或许不会死,‘大巫’一定会死的啊。”
明天清晨是巫祝们启程离开丰镐的日子,他们原本以为,白岄会带着主祭们一同出发,之后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在中途悄悄离去。
所有人也都默许了他们的打算,决定装作不知。
可她竟要留下来主持日暮时分的祭祀,到那时她孤身一人,除非生出翅膀,否则要怎么离开呢?
司土仍然不愿相信她真打了这个主意,“巫箴她……其实是在赌气吧?长辈们总是在指责她,今年气候错乱、王上多病,连殷民和百官也颇多怨言。先王在时,还能庇护她几分,这些年来,毁弃殷都、平定东夷,本该是好事,可她和巫祝们的处境却愈发艰难……”
即便她性子冷淡,或许也终有一日会觉得寒心。
“她不会在神事上赌气的。”辛甲摇头,“她是殷都的主祭,自幼侍奉神明,她真是那么想的。”
“巫箴平时是这样跟长辈们说话的吗?”司马揉了揉眉心,叹道,“难怪他们总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跟她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她却非要说神明。
蛮横、冷漠、不讲道理的女巫,让人又是气结、又是无奈。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眼看着她去赴死啊。
“怎么办?就这样任着她乱来吗?”毕公高皱起眉,“她说的那个燎祭……是要点燃处理过的香木吧?我不知道巫祝们是不是有什么办法逃脱,还是说……”
他向半掩的门外瞥了一眼,无望地问太祝,“还是说明日的日落时分会下雨……?”
“这……”太祝焦虑地盯着天色,希冀能看出一丝半点要下雨的征兆。
可先前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昨夜才放晴,眼下天色清明,万里无云,恐怕短期内都不会再有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