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葑坐在她另一侧,怀里搂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捉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认夜幕上的星星。
孩子们怀着新奇念着星星的名字,似乎在认识新的朋友。
巫罗懒洋洋地趴在巫汾膝上,孩子们将抱不下的简牍堆在她身上,她也不恼。
巫楔与陶尹站在陂池旁远远看着他们,“巫蓬还是将你妹妹拐走了。”
“但她不是还在我身旁吗?”陶尹说得满不在乎,“她可以有很多情人,却只有我一个兄长。”
巫楔抬头望着树梢上并排栖息的宿鸟,“世上也有许多忠贞不渝的鸟儿,甚至会殉情而亡。”
陶尹轻声笑了笑,“……她说‘除非天塌地陷、山陵崩折,否则不会再回头’。”
“又何尝不是呢?”巫楔仍仰头望着夜幕上的静默不语的群星。
他们曾经以为,他们营建的大邑永远不会倾塌,神明也会永远照拂世人,后来玄鸟不返、城邑坍圮、神木摧折,眨眼之间连神明也不在了。
“虽然神明离开之后,天也并没有真的塌下来。”巫楔难得笑了笑,“但离开丰镐的路上,身为主祭的我们不是早已死去了吗?”
主祭是不能离开宗庙,也不能离开先王的,他们只能从一个王邑迁徙到另一个王邑而已。
“是啊,活下来的只是我的妹妹,不再是殷都的主祭。”陶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会和好,也是很寻常的事。”
巫楔回望一眼沉浸在夜色里的村落,“现在这样居住在一起,倒像是结为了姻族。”
陶尹点头,“从前各地来的工匠会在宗工的带领下居住在一起生产劳作,久而久之组成一个并不凭借亲缘联系的族邑,如今各族的巫祝们也这样聚居起来,倒也有趣。”
丽季自顾自地说着话,“你上次说的星图,我已经挑选了几名史官去学了,要让他们教给更多人吗?观星之术实在太过艰深,不是幼时就下了苦功,实在难以半途学会。还是从你们族中挑选些孩子,将来去城邑中任职吧……?”
“阿岄……”丽季扯了扯白岄的衣袖,“你还在听吗……?”
白岄点头,“在听。”
丽季不满,扒拉着她的肩,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那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
巫罗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道:“她今日说了太多话,现下累了吧?你看丰镐来的客人们都去休息了,小巫箴是为了陪你,才撑着在这里听你说话的……”
“真偏心。”说到这个就来气,丽季抱着她一条胳膊摇了摇,“论亲疏,我们才是兄妹,论交情,我们都相识三十余年了,你刚到楚地的时候,怎么不与我说这样多的话?”
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笑嘻嘻地道:“女巫们想跟谁要好,你又管不着。今天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蓬横了她一眼,巫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
巫离起身走到丽季身旁,垂手拍了拍他的肩,“楚君你就放弃吧,小巫箴绝不会嫁你作夫人的,这比她回去周人那里当大巫还不可能。”
巫离想了想,折中道:“不过你可以来做她的客人嘛,巫祝族中多是姻族相婚,大多都会娶姑母的女儿,这又没什么稀奇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过?”巫汾抿唇笑了笑,揶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掠过,“不然楚君把巫箴关在寝殿里那么久做什么……?”
“没有。”白岄皱起眉,“醒着他就拉着我说话,睡着了他就看着我……”
丽季小声嘀咕,“阿岄平安来了,我、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时候光顾着高兴她安然无恙,又忍不住伤心这些年她所受的苦楚,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事。
巫离笑得弯下腰,“哦,也是,我都怕你做到一半,想起伤心事抱着她哭得进行不下去……”
白岄腾得站起身去打她,“巫离你在说什么呢?!”
白葑捂起怀里女童的耳朵,横了巫离一眼,“还有孩子在呢,乱说什么?”
丽季被呛得直咳嗽,“你……”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巫离被追了两圈,眼见白岄不肯放过她,旁人也不出手帮她,扭身躲到巫蓬身后,夺过他手里的竹篪去挡,笑道,“小巫箴,下次我再不敢了。”
椒放下土埙,拉住了白岄,劝道:“您就别与巫离闹了,越闹她越是起劲的……等会儿更要口无遮拦地说出其他话来。”
“也是。”白岄袖起手,看着巫蓬,“她方才可是说,‘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离不满,“喂喂——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白葑命孩子们回去睡觉,把白岄拉回身旁坐下,“其实巫离前一句说的也没错。”
“作宾访婚吗?”丽季笑着摇头,“我倒是愿意,但长辈们不乐意。”
巫蓬停下了篪声,“你还是听他们的话,娶几个周边部族的夫人才好……尤其是你母亲那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