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现在又没有文书要处理……”她轻轻地叹口气,侧过身像春蚕一样将自己蜷起来,缩成一团,语气无奈,“现在除了整理星图、教孩子们算学,他们也不让我做其他事。”
大约是曾经过于劳神费力,离开丰镐后她病了许久才渐渐转好,因此白葑和巫罗这些年将她看得很紧,陪同孩子们玩时只准许她在旁看着,观星也只能看上半夜。
从前觉得有处理不完的文书,如今只觉得天地浩大,她无事可做。
“巫罗说你在火中留下了病根,是该多休养一段时间。”
“那时被烟气呛到了,冬天更容易患咳疾,天气暖和一些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岄侧身捏小老虎的耳朵,将间色的皮毛都揉得炸起,引来它一阵不满的轻哼,“我那时与太公约定,离开丰镐后要去营丘为他测定时节、制定历法。不过那里气候温暖,有鱼盐之利,似乎也不必专务于农业。”
“我知道。”
她曾经百般担忧派出的作册与巫祝不擅算学,不能指导东方的各国制定历法,后来果然还是亲自去了。
“之后又花了两年在淮夷一带游历,这半年来协助楚君推算适合南土的历法……”白岄半阖着眼,叹道,“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累……大约真的被巫罗给带坏了。”
她轻声怀想,“上一次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做,还是在离开殷都的时候。”
“说来……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身上缀满了针,似乎睡了很久……我还以为……”周公旦截住话头,低头打量着她的侧脸。
初看到的那一眼,他还以为那是白氏储藏在寒冷洞窟中的一具尸身。
白岄睁开眼,“不是。”
“什么……?”
她轻声补充:“那不是第一次见,我在族邑里见过你和周方伯。”
“我确实去过白氏的族邑,但……”
应当没见过她,这样昳丽的容貌、却又冷淡得出奇的神色,只要见过,应是不会忘记。
白岄摇头,“我那时戴着一枚涡纹的面具,不是你知道的那枚。”
小豹子也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哈欠一路拱到她的头发里,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
蓦地在她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它露出一口尖利的牙,亮出爪子,发出低沉的示威声。
白岄捏住后颈把它提了回来,推开窗牖,将两只睡醒的幼兽都放了出去,“去找孩子们养的狸猫玩吧。”
随后她坐起身拢了拢披散的头发,“那是附近的山民捡来的,说是陷阱捉到的,送来治好了伤,等养大些还要放回去,养在族邑中太不安全。”
“飞鸟野兽,确实都该放还山林。”周公旦轻轻握住她的右臂,“手臂的旧伤,好些了吗?”
“有巫罗一路上照料,这里气候温暖,已好了许多。”
“那就好。”周公旦松了口气,“你和巫即他们一直有联络吧?怎么从不派遣使者告知我们?太公他们也总是帮你隐瞒行迹。”
“你们是指……?”
“你的同寮,你的下属……大家都很想念你。王上也很想念你。”
“是吗?真的不是在想念我回去处理文书吗?”白岄抬起头,她其实并不理解想念是什么情绪,但还是追问道,“那你呢?”
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问,周公旦怔了怔。
她很漂亮,如今灵动鲜活的样子,更比从前冷漠的样子显得昳丽逼人。
“我也是。”毫无防备地就这样说出了口,将她往怀里揽近。
白岄笑了一下,主动贴近他,抬手揽住他的双肩。
“你真是疏忽,敢离女巫这么近,可是会被迷惑的。”她眨了眨眼,零星的阳光洒落在她眼中,波光潋滟,她的指尖从他颈后轻轻掠过去,“巫隰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果然是你。”周公旦没有推开她,“医师们后来去看过,说是与燎祭的烟气无关,但不知是因突发疾病的缘故,还是……”
医师们其实并不认为是疾病所致,但看不出凶器是什么,巫即和巫襄大约是发觉了,可什么也不愿说。
白岄横了他一眼,“他先答应了帮我,怎么又转头翻悔去帮你们呢?不守信的人,真是可厌。你们故意妨碍我,也很讨厌。”
“你……”想教训她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燎祭当天,她杀死的可不止是一两人。
可在祭台之上,神明之下,巫祝们本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也不能因此责怪他们。
“是这个。”白岄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半指宽、如同短剑的铜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