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术业两立,分流而去,今日分别的两支族人,放诸此后千年万代,大约也不会再合流了。
白岘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慢慢点头,“……好,我知道了。如果姐姐逃不掉,我就把你埋在族邑里,这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就像这数百年间一样,白氏的女儿将永远在族人的身旁长眠。
如果殷都还在,他们本该如此,永不分离。
“嗯,永远都不分开。我和兄长会在天上等着阿岘,等你告诉我们后来的故事。”白岄伸手为他擦去眼泪,可越擦越多,沾湿了她的指尖。
白岘摩挲着她的眼角,哽咽道:“姐姐你……还是不会哭呢。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哭呢……?”
她不对离别怀有悲伤,也不对死亡怀有畏惧,像是没有感情的陶偶,任由人们对她哭泣、祈求,从不作出回应。
可人们又需要这种恒常不变、无悲无喜的依靠,他们希望巫祝变得如此,最后又怨恨巫祝变得如此。
“外面似乎有些吵,大约已到了祭祀的时间。”白岄最后覆住了他的手,轻轻拂过去,“我该走了。”
“姐姐……”白岘看着她的衣袖和发丝都缓缓地拂过手中,离他越来越远,“为什么你总是要离我而去呢?”
“在摘星台的时候,父亲说,从今往后,我就是白氏巫箴。”她已经推开了门,闻言扶着半掩的门回过头,“但是阿岘,从今往后,你是周王的医师。你和兄长的医道,可以一直流传下去。”
白岘眼眶通红,泪积聚在下睑处,将落未落,他哑着声迟迟地问道:“这、也是姐姐看到的……天命吗?”
“是的。”白岄答得毫不迟疑,满是对自己观星与算学的自信,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才温柔地补充道,“但也是我对阿岘的期许。”
“……”白岘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打湿了怀里揣着的神纹面具,似乎夔龙也在淌下泪水,“原来你明白……一直都明白……”
祭祀定于日暮时分开始,由巫襄作祝,巫隰主祭,不少殷民族邑的族尹与主事也受邀参加。
连同巫祝在内,祭台下乌压压地满是参与的人们,他们尚未落座,彼此交头接耳,四处攒动。
巫襄为祝祭,已执着祝书在祭台上等待,巫祝们捧着礼器各自就绪,乐师也调试好了乐器,垂首等候,唯有主祭者迟迟没有出现。
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说大巫要亲自主祭吗?”
“神明那么喜欢她,如果她能返回天上,祂们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是啊,毕竟谁会忍心让最宠爱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不甚美满的世间呢?”
他们说得满怀憧憬与歆羡,“前往天上的世界,得到永久的生命,那才是最好的。自从离开殷都,巫祝们再也没有把人们送回天上,也不知我们终其一生,是否还能得到这样的殊荣呢?”
“但是方才那位太祝说,主祭换了人呢。”
有人奇怪道:“为什么要临时换人,神明同意了吗?”
也有人无所谓,“不管是谁都好,已经过了祭祀开始的时刻,怎么没有人来?误了约定的时间,神明可是会发怒的。”
“是啊,太奇怪了,大巫一向细谨,不会耽误时刻的。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红日正在一点一点向下坠落,天光转暗,暮色由远及近地吞没城邑,使得众人的心头掠过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太祝拧着眉望向堆满了柏木的祭台,太卜则心焦地询问侍从,“还没有找到巫箴吗?”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侍从已四处去查看过了,她不在灵台,不在宗庙,也不在过去白氏的族邑里。”
当然她也不在太史寮的官署,因为他们才从官署过来。
官署内的窗牖还是她那时关好的,堆放的简牍上盖着遮挡尘埃的织物。
似乎她早已料到官署会空置许久,才做了这样的准备。
太卜跌足,急道:“那她能在哪里?这么大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她能走出去多远?她平日出行都有人陪同,恐怕连城中的道路都认不全,一个人能去哪里?”
为什么没有人见过她?她能藏到哪里去呢?——难道每个人都在为她隐瞒行迹吗?
不,不可能的。
周公旦摇头,“城门已经关闭,巫箴并没有出城。”
毕公高插进话,“昨夜看着她的那些侍从已醒了,说是清晨时分,巫离就去找过她,大约是那时将她带走了。”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整整一天时间,她如果与族人一同出城,这会儿恐怕都离开城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