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杂的脚步声远了,但那名司刑缓步走来,一直来到巫率藏身的地方,“出来吧。”
借着黯淡的星光,巫率看清了来人,警惕地向后退去,“巫扬。”
巫扬低头看着他护在怀里的人,笑了笑,“别这么见外嘛,我可是特意给你们引开了巡夜的人。”
巫率不答,抬眼看着他的动作,揣摩他的意图。
自从来到丰镐,巫扬始终与他们若即若离,不愿融入巫祝之间。
后来不知想通了什么,带着与他交好的几名主祭,都去做了司刑。
平日去官署的路上遇上了,巫扬也从不与他打招呼,只作陌路。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倍感猜疑。
巫扬懒得与他拌嘴,抬手向南指了指,“走这条路。巫艮与巫何在前面,会帮你们避开守卫,直到你们顺利与小司马会合。”
说完,他背过身,向着远处走去。
巫率尚未离开,喃喃道:“为什么?”
巫扬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后慢慢道:“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一个家中的孩子们也总会有些不合吧?但不妨碍彼此血脉相连、同气连枝。”
“巫箴是殷都最小的主祭,是神明最后的孩子,是我们的妹妹,不管发生过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巫率轻声道:“……她只是希望我们,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是啊,让她带着神明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巫扬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今天我们救下巫箴,也让巫箴救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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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祭的大火还未停歇,仍有不少殷民聚集在远处望着明灭的火光。
他们被巫祝们带了出来,未能留在祭台附近,只得远远看着。
燃烧柏枝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一定能到达神明的所在吧?
可惜他们没有这种殊荣,跟随大巫一同返回天上。
就在此时,有两只白鹤冲破火光拔地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上如同两点飞逝的星星,遥遥地飞走了。
太卜讶然抬起头,“那是……巫箴和巫离养的白鹤……”
“应当是……”太祝怔怔望着那两点越来越小的白影,“可为什么……有两只?”
巫离常常将白鹤带来官署,那鸟儿与两寮的职官都混得很熟,每个人都知道,大巫和主祭养了一只白鹤。
从没人知道,这一模一样的鸟儿……竟然有两只吗?
外史向着他们笑了笑,“是巫箴啊。”
“……什么?”太祝不解地望着他。
殷民们却立刻受到了启发,惊喜道:“对,是大巫!是大巫变作鸟儿飞回天上了。”
外史走到他们之间,说得理所当然,“是啊,她曾经化作飞鸟飞下摘星台,现在又变回鸟儿飞到神明身边了。”
“这……”司工和司土面面相觑,人应当是不可能化作飞鸟的吧?
就算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他们也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白岘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我们快赶去王上那里吧。太史,请您与我一同前去,其他人先在外等候。”
宫室内弥漫着浅淡的熏香气味,医师们或侍立在旁,或跪坐在长案前翻看简牍,没有一点紧张忙碌的气氛。
邑姜坐在床榻旁,神色自若。
唯有训方氏紧拧着眉,惴惴不安——他们与医师撒下这弥天大谎,为什么还要拉扯上他呢?
成王望见白岘进来,翻身坐起,“怎样了?”
医师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手指抵在唇上,指了指半掩的门,“王上,轻声些,公卿们都在外面呢。”
“哦。”成王乖乖坐回床榻上,追问道,“巫箴姑姑已经出城了吗?”
“还没有,但巫即已找到了她。”辛甲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上前执着成王的手,劝道,“王上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您应当‘病愈’,返回两寮处理事务,若是看起来精力不济,会打乱巫箴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