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公奭插进话,“太史寮并没有同意这样的决定。”
太卜点头,“是啊,何况王上也同意让巫箴走的。”
她赢取众人的同情,找到协助她的盟友,她什么都算好了,甚至在火势蔓延开之前,让大雨来浇灭一切。
既然已费尽心力,做到这一步,她应当赢得神明与世人的嘉奖,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神明带走了祂们的爱女,作为交换,祂们将小王留在人间,从此代替祂们掌管人间的事务。”外史抱着手臂,转身走下回廊,“你们还是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喜怒无常的神明才好。”
周公旦点头,“是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带着神明回到天地四野之间,或许她仍要用她那些细密的手段来左右世事、引导世人,但从此巫祝们不会再站出来掌管人间的事务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选择了。
可是……
“巫箴似乎也没有留给我们别的选择。”
难道真要抛下病重的幼主,亲自去阻拦她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从一开始,她就独断地为他们选好了。
虽然未必不能更改她的决定,可要付出的代价,是可以想见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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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就像牧邑的那个清晨一样,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白岘也带着医师们推门而出,“王上醒了,正在梳洗,晚些时候会去两寮接见百官。”
巫即带着医师们离开,白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东方,向辛甲笑道:“忙了许久,原来连天都亮了。”
辛甲迎着渐亮的天光向前走了几步,“离百官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先去处理一下祭台那边的事吧。”
祭台上一片狼藉,被雨水打湿的香木散发着浓重的烟火气,祭台下横七竖八地满是昨夜没有离开的殷民与巫祝。
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大火燎过的痕迹,被烟熏得斑驳的脸上只是带着得偿所愿的欣喜与满足。
他们带着欢喜去了神明那里,神明或许也很高兴收到了这么多虔诚的随从。
巫祝们已在棤的带领下前来,沉默无声地清理着面前的祭台。
祭台的中央空空荡荡,果然没有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女巫。
众人绕过倒伏在地的尸身与化为焦炭的香木,雨水积在祭台上,飘浮着细碎的黑色灰烬。
满地散落着跌碎的珠玉与松石,数不清的铜铃被大火融化,凝固在祭台之上。
周公旦从祭台的边缘拾起一支篪管,那是白岄用来招引鸟儿的玉篪,已经在火中烧得开裂,大约是不能再吹响了,“……她去哪了?”
“姐姐吗?变成白鹤飞回神明的身边了吧?”白岘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这么看到了。”
所有人都说,原来能通神的大巫巫箴,原本就是神鸟的化身。
她如今带着最向往神明的人们,回到了天上。
太史寮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依照她的安排任命了两位巫祝来协助太史管理群巫,而不再设立大巫这一职位,巫祝和殷民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成王也接受了这种说法,就连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都平淡地接受了。
没有人质疑,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精心安排,拉拢了所有可以拉拢的人,之后将不愿合作的人全都带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成为他们期许的样子,仍保持着主祭那种简单直接的行事风格。
太卜和太祝四处查看了一遍,先返回宗庙处理各项事务。
巫襄带着巫祝们很快将祭台上下清理干净,几筵与乐器也搬回了府库,只有祭台上被大火烧红的土块还诉说着昨夜的一切,让人确定那不仅仅是一场梦境。
周公旦与辛甲并肩走下祭台,问道:“太史也这样相信吗?”
辛甲点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那就是吧。巫箴已给足了台阶,这样的行事,在主祭之间可是很少见的。”
经年累月,或许她还是被她那位温柔体贴的兄长改变了。
周公旦轻声道:“我只是想起,当年芮君送来的白鹤是一对,巫箴曾说一只病死了,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