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三楼,308病房。
陈凡推开那扇掉漆的房门时,像一头扎进了沸腾的油锅。
一股消毒水、药渣、隔夜饭菜混合的浓烈气味,蛮横地灌入鼻腔。
这里没有仁心医院的窗明几净,只有生存的嘈杂与拥挤。
六人间病房,床挨著床,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摺叠床、暖水瓶、脸盆和各种塑胶袋,见缝插针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咳嗽声,梦囈声,隔壁床大爷看抗日神剧的外放声,匯成一片嗡嗡作响的混沌。
陈凡的目光自动过滤掉这一切,精准地锁定了最靠窗的那张病床。
一个瘦弱的女孩半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本书,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洒下一层稀薄的光晕。
她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条纹病號服,那衣服空荡荡的,更显得她的小脸苍白,毫无血色。
开门声让她抬起了头。
那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隨即,在看清来人的一剎那,整双眼睛都被点亮了,仿佛黑夜里骤然升起的星辰。
“哥!”
声音清脆,像是泉水叮咚,透著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陈雪,他的妹妹。
陈凡三两步衝过去,一屁股墩在床边的掉漆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表示抗议。
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捏妹妹那的脸蛋。
可当他看到她因为生病而消瘦的小脸和那手背上青紫交错的密集针眼时,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最后只能改道,轻轻揉了揉她有些枯黄的头髮。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追风箏的人》。”陈雪小心地把书籤夹好,放在枕边,一双眼睛幸福地弯成了月牙。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废品站的活儿不忙?”
“再忙也得先来覲见我们家小公主殿下啊。”陈凡咧嘴一笑,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著呢,能吃能睡,护士姐姐都夸我模范病號。”
陈雪说著,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哥,我们……不治了,好不好?你带我回家吧。”
陈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的声音透著一股乾涩。
“我没胡说。”
陈雪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绝望,而是一种让陈凡心头髮堵的平静与懂事。
这该死的懂事,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