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杨三生之身进入轮迴,杨三生的命数,便是他的命数。
他无法改变这既定的轨跡,所能做的,唯有在命数落下之前,儘可能施加些许影响,埋下一点变数。
菸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著他毫无波澜的瞳孔,深不见底。
——
翌日清晨,岭山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
杨慎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青衫磊落,神色平静。
底下,岭山、秦水、大槐三村的人大多神色恭顺,或好奇张望。唯独六盘井村,以及靠近岭山径口的另外两个村落来人,脸上或多或少带著些不情愿,彼此间低声交谈,眼神闪烁。
若非杨家近年势力渐长,隱隱有统合六村之势,他们是不愿如此轻易应召而来的。倒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常年被这般呼来喝去,心中难免惴惴,担忧日后杨家野心膨胀,將这岭山之地彻底视作私產。
人群角落里,几个六盘井村的汉子正低声议论著。
“听说了吗?十几年前逃难来的那个王家女娃娃,前些时日被接走了,说是仙人之子,带上山修行去了嘞”一个瘦高个咂著嘴道。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接口,语气带著几分唏嘘:“可不是?杨家老太公还想让他家老二杨礼娶那女娃娃呢,结果……嘖嘖,如今可是高攀不上嘍。”
“高攀不上?”另一人嗤笑一声,“你当现在的杨家还是从前?依我看,那王家女没嫁成,的確是杨礼没福分。但以杨家如今的势头,什么样的好姑娘寻不著?”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仙人啊……”瘦高个仍自感嘆。
不远处,大槐村李家的李四川一直低著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土块,对周围的喧譁充耳不闻。他家大女儿已与杨慎定了亲事,只待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完婚。但这並非他此刻心绪不寧的主因。
真正让他心神震撼的,是几日前女儿归家时,悄悄告知他的一件事。
杨慎,会仙法。
曾当著她的面,一掌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他起初只以为是杨三生当年走山时得了什么高深武功,传给了儿子,並未太过在意。
直至女儿引他去看了那堆碎石,他当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那哪里是武功所能及?分明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他立刻意识到,女儿所见,绝非偶然。杨慎性子沉稳,绝非炫耀之徒,他在自家未过门的媳妇面前显露手段,恐怕……是故意要借女儿之口,传话给他李家,传话给大槐村。
这是一个信號。岭山的天,要变了。而今日,便是变天之始。
“幸而我李家下手早,攀上了这门亲。”李四川心中暗道,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石阶上的杨慎动了。
他並未高声呼喝,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隨即喉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一丝灵力蕴含其中,同时暗中以灵力打开喉部玄景轮。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沉雷般清晰地滚过每个人的耳膜:
“肃静。”
两个字,仿佛带著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私语。眾人只觉耳中嗡鸣,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惊骇地望向那个青衫身影。
杨慎要的便是这立威之效。
他不再赘言,直接取出一枚雕刻著云纹,隱隱有灵光流转的无事玉牌,高举示眾,朗声道:“诸位乡邻长辈,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事宣告。我家四弟杨谨,已蒙槐安宗仙长青眼,收为入门弟子。现奉仙宗法旨,著我杨家,代为执掌岭山六村两径。”
话音甫落,底下顿时一片譁然。
杨慎面色不变,对此早有预料。
若连这点场面都驾驭不住,他还有何面目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主重担?
他当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一番话语既点明仙宗法旨不可违,又承诺杨家必將秉公行事,护佑乡里,带领大家共谋仙缘福泽。
冠冕堂皇之间,既示之以威,又动之以利。
底下,李四川瞅准时机,第一个高声应和:“杨家得仙宗看重,乃是我岭山六村之福。我大槐村李家,谨遵仙諭,唯杨家马首是瞻!”他声音洪亮,姿態放得极低。
有他带头,与杨家同气连枝的秦水村人也立刻纷纷出声支持。
岭山、秦水、大槐三村,数百年前本是一家,血脉相连,只是后世分家,或有旁支改姓避祸。
自杨家崛起,请回共祖牌位后,他们早已默认了杨三生的家主地位。
眼下之事,不过是將这层关係,以仙道之名变得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而杨慎的出现,只是家主权力的过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