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年,甲午秋,兵燹,江南鼎沸。
有书生柳雁卿,家破人亡,孑身避乱,遁入群山。山深林密,路径幽绝,雁卿负笈携卷,渴饮涧泉,飢餐野果,踽踽独行月余。
一日薄暮,风雨骤至,雁卿避於危崖之下。忽闻岩后簌簌有声,窥之,见一物蹲踞石壁前,形似狐而足短,体瘦毛褐,举尻尾蘸石上露汁,簌簌作画。其尾若笔,挥洒自如,石壁间渐现烟峦云树,亭台隱现,笔法苍劲,竟类名家。
雁卿大惊,退匿树后,心怦怦然。
昔年《尔雅翼》有云:“狈,狼属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者,相附而行,离则毙。”
虽然惊恐,可雁卿每暮必往,匿於暗处观之。
狈所画或为山水,或为日月,间有诗句题於壁上,文辞清雅,不似异类所为。
雁卿本嗜文墨,渐忘惊惧,反为其才所折,往往驻足至夜分。
逾月,雁卿正凝神观画,忽闻狈开口言,声若老儒:“君子隱於树后三月,观我涂鸦,何不现身一敘?”
雁卿大窘,趋前作揖:“在下柳雁卿,避乱至此,妄窥先生雅艺,望乞恕罪。”
狈转身,頷首曰:“我乃山狈,无姓无名,久居此山。君为读书人,观画不语,可见君子之风。”
二人对坐石上,谈经论史,说诗论文,意甚相得。狈言:“我为异种,称呼为怪,狼君合狐,遭受天谴,形体残缺,寄身狼群,为其谋主。然群狼野性难驯,我常独居於此,以画寄怀。”
雁卿嘆其孤高,遂以经史子集相授;狈亦教雁卿以尾作书,蘸露为墨,石壁为纸。雁卿本善书法,得狈之法,笔墨更添苍润;狈得雁卿讲授,渐通文章大义。三年之间,崖壁满布书画,山风过处,便有墨香浮动。
一日,雁卿收拾行囊,谓狈曰:“天下稍定,我欲下山寻亲访友,重整家业。”
狈闻言,神色黯然:“君一去,山中空寂矣。我虽非妖类,实乃天生异种,群狼皆听我號令。今乱世未平,山下多险,君不如留此,我遣群狼为君筑庐,日供肉食蔬果,逍遥山林,岂不快哉?”
雁卿闻言,笑而抬手,轻敲狈首三下,力道甚轻,若兄长戏弟。“小怪好不知足!”其声朗朗,不復往日谦谨,“听我讲法三载,竟还恋此山林,妄留我避世?”
狈愕然,未及回言,眼前书生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清风,消散於林间,唯余话音绕崖。
狈呆立半晌,忽觉脑海中三年所学经史子集、文章大义,如潮涌聚,轰然重组,化作一道玄奥法诀,字字珠璣,自此成妖。”
———
那老狈目送杨文离开。
拍了拍身下的阿大,巨狼便驮著它又走进了洞穴里。
不同於杨文,它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在方才幽光不曾照到的地方,还有第六幅壁画。
壁画上,有个一袭白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微微弯腰,似乎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抚摸身前空处。
他的身前本该有另一道身影的。
只是没有被画上去。
它就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壁画。
又想到了五百年前。
那时它刚成年不久,因是异种,天生开智,能通人言。狐不视其为子,狼群亦不容於外。
它只得凭著蛊惑的手段,捕食山间的兔与蛇,勉强维生。好不容易捱到冬天,大雪封山,群狼困於巢穴。
它便趁夜潜至狼穴之外,点燃早在夏秋备好的催情药草,悄悄置入洞口。
一整个冬日,狼群外出觅食不易,多在穴中盘踞。精气日渐损耗,新生的狼崽却几乎挤满了洞穴,塞得无处容身。
这时它现身了。
先是將冻存的百余只兔子,分给那些对它敌意稍浅的狼,让它们得以活命,狼崽也有奶可哺。
而其余拒它於外的狼,则难免饥寒交迫,病弱而逝。
渐渐地,有两只狼愿意驮它行走,它终於不必再爬行了。
也有许多狼暗中尾隨,想找出它藏食之地,甚至意图加害。
它虽有人智,却难敌眾狼。那些曾受它救济、吃饱了的母狼与幼崽,也不愿为它而与同类相爭。
它只能藏匿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