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烟立在院中,静静围观着这场混乱闹剧,直到天光大亮。
初生的红日跃出雕梁画栋,将天边云霭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鲛绡,十分不详。
夜里闹得天翻地覆,许多人都如二彩般醒了一半,在院子里茫然求索。
可那几个大小管事的欲念恐惧与幻境纠缠得难解难分,纵然厉鬼离身,却依旧被这虚假的幻境迷惑得极重,仍把千年前的旧白家当成现世。
他们见许多人不是呆呆立着就是四处游荡,没有人好好干活,哪里忍得住?
管事们眼底满是混沌,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道,“偷奸耍滑的东西!都在这愣着做什么木头桩子?还不快去干活!”
“若是谁再敢躲懒,仔细了你们的皮!”
这些刚醒过三分神的仆从们被管事们这么一顿连骂带吓,那点刚找回的魂魄又被吓唬散了。
他们畏畏缩缩噤若寒蝉,顾不上再茫然四顾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如同见了牧羊人挥鞭的羊群,转瞬间一哄而散。
他们纷纷拿起干活的家伙,井然有序地洒扫起来。
偶尔有人与白落烟目光相接,便像是被针扎了似地赶紧把脑袋转过去,恨不得贴着墙根慢慢溜走。
白落烟叹口气,如今这一闹,下人们虽然再不敢看轻她这“小姐”,只怕也不敢再亲近了。
在他们眼里,她只怕如索命罗刹一般可怖。
“你说,咱们这恩威并施,能有几成胜算?”白落烟望着眼下这虚假的平静,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料峭的晨风。
良久没有回应,她侧头看过去,郁安淮正半仰着头,望着天边的血色霞光出神。
他对眼下的群魔乱舞半点兴趣也无,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打入了这幻境,他周身的气息便如死水般沉郁了下去。
她若有若无察觉到,郁安淮睡醒之后却比先前更不开心了。
他虽然没闹脾气,该做什么做什么,但与进入这结界之前相比,可是沉默了太多。
郁安淮从不曾对她遮掩情绪,向来是喜怒由心。故此,他嬉笑怒骂她都曾见过,唯独不曾见过这般郁郁寡欢黯然神伤。
进入这个幻境之前,白落烟根本没想过这样落寞的神情会出现在这几乎无所不能之人的面上。
可如今,竟也是见了许多次。
“我们赌一把。”沉默了良久,郁安淮忽然开口,那双惯是潋滟的眸子此时波澜不兴,“若是此事成了,我便任你差遣,若是不成,你来供我差遣。”
“不赌。”白落烟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她警惕地瞄了他一眼,这人肚子里尽是些花花肠子,谁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
郁安淮像是料到了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淡淡嗤笑一声,修长手指往荷包中探去。再拿出来时,一对冰清玉润的南荒雪花钱躺在他掌心。
他微微一动,两枚亮晶晶的钱币在他指尖穿梭旋绕,令人眼花缭乱,“你若输了,便收下它。从此贴身佩戴,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离身。”
他唇角自嘲般微微一动,“不准转赠他人,更不准交还与我。”
白落烟疑惑地歪歪头,这代价,也未免太容易了些?
那南荒雪是他们婚约信物,她与郁安淮一人一个,她那个先前给了大巫觋做伪装之用。
没想到郁安淮居然也一直贴身带着呢。
虽说他们这儿戏般的婚约不过是合作而已,但既然婚约已成,拿着不拿着这信物……对她来说根本无甚差别。
她不解其中深意,追问道,“若你输了呢?”
“小枝你可真是不肯吃亏。”郁安淮低低笑了,他俯下身,炽热的气息在她耳际拂过,轻声道,“若我输了,任你差遣,绝无二话。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