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豆个个圆滚滚,玲珑可爱,恰好一口一个,贺清来煮饭向来不忌油火,并不会刻意俭省,于是这碗土豆色泽金黄,表皮上还有恰到好处的焦皮。
狐狸夹起一个,手上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掉在桌上,贺清来赶忙提醒:“衣衣,小心烫。”
狐狸唇边溜过一丝笑意,她装模做样地朝着小土豆吹了两口气,便直接塞入口中,外酥里嫩,油香气刚刚散开,接着便是热腾腾的土豆绵软香甜的口感。
小河村最大的水田种着稻谷,可是村人勤劳,在每一片土地、田垄上见缝插针地种下作物,菜瓜、茄子、小青菜···姜娘子家甚至还有一丛金银花。
狐狸垂下眼眸,神思飘动。
秋收后的某一日,阳光灿烂,风浪日清,贺清来像变法术一般,从桥边那块菜地里挖掘出一堆一堆的土豆和番薯,他怎么做到的?狐狸很想问一问。
可是贺清来不声不响,安静用饭,狐狸又把话吞下。
话不出口,心思不专,终于有一口土豆带着烫熟热气,烧得狐狸回神。狐狸的心定定地跳,终于,她咽下一口饭菜,低声道:“贺清来,你生气了吗?”
贺清来眉眼一怔,看向狐狸:“什么?”
“我说,”狐狸咬唇,手上竹筷轻轻搭在碗边,她一犹豫,说出的话却变了,“你今天好安静。”
不是不说话的安静,是另一种。狐狸说不上来,但她直觉这是不一样的,平时贺清来话也不多,切菜、做饭,淘洗衣物,扫洒院子···贺清来总闲不住,总是伴随着刷刷的水声、劈柴的响动。
可即便狐狸不说话,贺清来也不说,两个人在一处,能听见穿院而过的风声,能看见屋檐上滴下的雨珠,从后山传来嘹亮的虫鸣、忽然光临的野花香······狐狸顿住,她有点懊恼的丧气,既说不出她为什么觉得安静,又不明白这些乱成一团的心绪从何而来。
油灯在两人之间静静照耀,明亮的暖醺光芒落在贺清来身上,扑面而至,无处躲避。
光和火在跳跃。
狐狸垂着眼皮,迟迟等不到贺清来的回答,屋子里是一种让她难受的安静,方才饭菜的热气还残留在口中,竟有一丝倒灌而上,几乎要熏红狐狸眼眶。
狐狸觉得自己兴许吃到了一块生姜。不然怎么会觉得辛辣?
半响,狐狸在唇角扯出一丝笑,抬起眼睛:“没什么······”
“我只是有点怕。”
清隽而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落在小厨房里,贺清来静静同狐狸对视,他又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
错了。不是担心,是忧惧。
贺清来的眼睛秀澈而温和,鸦青眼睫遮挡不住潭中水波,灯火的朦胧让这汪水生出涟漪。
“天太黑,我担心你跌倒受伤。”
我担忧你遇上风雪,你提着灯孤身走了多久?
“不是生气,衣衣不用为此抱歉。”
是我在害怕。贺清来轻声对自己说。
黑洞洞的村口,打着灯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寒风扫来,贺清来手忙脚乱护住蜡烛,那时候,他毫无征兆地想到——鞠衣不需要灯笼的。黑夜之中,她一样能够平常视物。
迎上马车的时候,他远远听见衣衣和郑娘子说话,谈吐自若,笑闹嬉语;苏昀手里打的那把伞,是狐狸的。
她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地很好。
姜娘子会不吝词藻地夸赞狐狸,贺清来犹记得鞠衣来的那日,姜娘子笑语连连、眉飞色舞地提起这个姑娘:“鞠衣姑娘手巧得很,又能干,又胆大,孤身一人还能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利索,生得又俊俏,哎呀呀,我还以为哪里来了个仙女呢!”
胆子大不是贺清来知道的,是姜娘子告诉他的。
芮娘、阿苓都喜欢她,小桃每回都喊衣衣姐喊得响亮,梁延、谭丁香、苏娘子······谁不喜欢衣衣呢?
当狐狸笑盈盈和杜衡、郑云霞道别的时候,当二人一起走过木板桥的时候,贺清来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他总比旁人多和狐狸走一段路。
但这种让人羞愧的窃喜很快就消失了。
厨房好安静,为什么今天不和他说话?为什么不讲讲是怎么把车架推上雪沟的?为什么···如同漫天雪花,少年无处躲避。
是她无牵无挂。
石榴树的院子谁住都一样,再简单的家常饭菜衣衣一样吃得香。
想到这里,一阵生涩的感觉蹿上心头,如同钝刀子割肉的酸痛,贺清来张唇:“我···”只有一个短暂的音节。
少年的眼中潋滟水光,有一个倒影落在其间,承载着莫名的色彩。
狐狸看不懂那种色彩,她的心开始慌乱地跳动,贺清来没说话之前她心乱如麻,得到了答案,为什么还是如此?
狐狸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