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收工的號角声响起,流民们扛著工具,排著整齐的队伍,唱著不成调的歌谣,走向临时搭建的粥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满足的笑容,他们用工分牌换来了一碗碗热气腾腾、米粒清晰可见的稠粥,还有的人,手中多了一个拳头大的黑面饃饃。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县衙临时徵用的一处院落里,曲从忠正满脸红光地向张泽匯报著今日的成果。
“仙长,今日一天,共开垦荒地三十七亩,挖掘主渠一百二十丈!这……这简直是神速啊!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十日,这上千亩的河滩荒地,就能尽数变为良田!”
曲从忠的语气中充满了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秋收之时,这片新土上长满了金黄的稻穗,榆安县再无饥饉之忧。
张泽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他而言,这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稟报导:“大人,县尊大人,门外……门外李员外家的管家求见。”
“李员外?”曲从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李家,是榆安县的地头蛇,盘踞此地已有百年,县中超过六成的良田都在其名下。便是他这个县令,平日里也对这李家敬而远之,但是要办事,就离不开他们李家。。
他这个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曲从忠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灰色绸衫,面容精瘦,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白日里在高坡上窥视的那位管家。
他一进门,先是恭恭敬敬地对曲从忠行了一礼:“见过县尊大人。”
隨即,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泽,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躬身作揖,姿態放得极低:“这位想必就是救了我们全城百姓性命的活神仙了!小人李福,见过仙长!”
张泽的目光淡然,並未言语。
那李福也不以为意,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双手捧著,递到曲从忠面前,满脸堆笑道:
“县尊大人,我家老爷听闻仙长驾临榆安,为我等降下甘霖,又净化水源,实在是功德无量。我家老爷感念仙长恩德,特於明日在府中设下薄宴,一来为仙长接风洗尘,二来也想当面叩谢仙长活命之恩。还请县尊大人与仙长,务必赏光。”
他的话语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可曲从忠接过那张沉甸甸的请柬,却只觉得入手冰凉,仿佛握著一块寒铁。
他抬起头,看著李福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这不是什么接风宴。
这是鸿门宴。
那些盘踞在榆安县土地之上,吸食著民脂民膏的士绅地主们,终於坐不住了。
他们,要出手了。
曲从忠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紧紧捏著那张请柬,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那位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的年轻道人。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