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旷野。
数万双眼睛匯聚於此,形成一片沉默而焦灼的海洋。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汗水的味道,烈日悬在头顶,將每个人的影子都烤得缩成一团。人群被无形地分割成两半,涇渭分明。
一边,是近百只麻袋堆砌而成的小山,鼓鼓囊囊,散发著粮食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那是李员外“捐赠”的万斤活命粮。
另一边,却只是一块刚被衙役们清理出来的,不过数丈见方的空地,裸露著贫瘠的黄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人潮涌动,窃窃私语声如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就是仙长要给我们变粮食的地方?也太小了吧?”
“李大善人可是实打实地捐了一万斤米啊!你看那米袋子,堆得跟山一样!”
“仙长到底要做什么?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赶紧分粮食吧……”
民心是桿秤,却也是最容易摇摆的秤。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虚无縹緲的神跡,远不如一碗实实在在的米粥来得重要。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差役的护卫下缓缓驶来,李善在几个脑满肠肥的士绅的簇拥下,好整以暇地走了下来。他依旧是那副笑面弥勒的模样,朝著百姓们挥手致意,引来一片感激的呼声。
他走到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安然落座,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片小小的空地,以及站在空地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青袍道人。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猴戏。
“仙长,”李善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场,“百姓们飢肠轆轆,酷暑难耐。您看,这粮食是否可以开始分发了?早一刻发下去,便能少饿死几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他言辞恳切,满脸悲悯,仿佛真是心系苍生的活菩萨。
“是啊!发粮食吧!”
“李员外说得对!我们快饿死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催促的声音便如潮水般涌起。数万人的声浪匯聚在一起,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直直地冲向张泽。
县令曲从忠站在张泽身后,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那股原本凝聚在张泽身上的民心与愿力,正在这股声浪的衝击下,开始鬆动,甚至出现了裂痕。
发了这霉粮,张泽身败名裂,榆安县將化为人间炼狱。
不发这粮食,张泽便成了那个不顾百姓死活、辜负士绅好意的偽善之徒,同样会失尽民心。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然而,面对这足以將人吞噬的舆论狂潮,张泽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粮袋,也没有理会唾沫横飞的李善。他只是缓步走到那片空旷的土地中央,在万眾瞩目之下,蹲下身,用手轻轻拂过乾燥的泥土。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装著的,是金黄饱满的麦种,在阳光下闪烁著生命的光泽。
他站起身,面向数万军民流民,声音平静,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囂。
“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辨奸邪之眼。”
“凡人捐献的粮食,或有瑕疵……”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凉棚下笑容满面的李善。
“但上苍赐下的神粮,却能顷刻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