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战的胜利,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注入了整个流民营地。
先前那种被动挨打、朝不保夕的憋屈与恐惧,被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涤盪得乾乾净净。倖存的护粮队员们成了营地里最受尊敬的英雄,孩子们跟在他们身后,模仿著他们持矛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的光。
人心一定,效率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野,此刻彻底活了过来。数千流民的热情被完全点燃,开垦荒地的进度一日千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田垄间便已是人声鼎沸,號子声此起彼伏,一直要持续到夕阳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新挖的水渠如银色的血管,將河水引入新垦的田地,滋润著那些刚刚播下的、承载著所有人希望的种子。
张泽站在高坡上,望著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青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知道,仅仅依靠这片新垦的土地,养活数万张嘴,终究是杯水车薪。榆安县的根本,不在於这片无主的荒野,而在於那些早已被瓜分殆尽的、一圈圈拱卫著县城的村庄与熟田。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工地,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的村庄里,有更广袤的土地,有更成熟的耕作体系,最关键的是,有构成这个社会基础的、成千上万的自耕农和佃户。
这些人,才是他构想中“太平盛世”的基石。
“是时候,把手伸出去了。”张泽轻声自语。
……
李家庄园,內堂。
名贵的瓷器碎片,还残留在地面的缝隙里,像一道道无法癒合的伤疤。但李善已经恢復了往日的体面,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只是那张脸,比往日更白,也更阴沉。
暴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像一头愚蠢的野猪,在猎人的陷阱里徒劳地衝撞。他李善,是榆安县的头面人物,是士绅阶层的代表,他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一名鬚髮皆白、眼神精明的老者,是李家的幕僚,也是李氏宗族的族叔。他躬身侍立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家主,那妖道势大,如今又有县尊撑腰,硬拼,恐怕……”
“硬拼?”李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股子寒意,“我为什么要跟他硬拼?他不是会变戏法吗?他不是会收买人心吗?他以为那群泥腿子,真的就铁了心跟他走了?”
他將玉扳指重重按在桌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
“他张泽,是个外乡人。他手下那群人,是没根的流民。而我们,”李善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族叔,“我们李家,在这榆安县,扎根了三百年!这方圆百里的村庄,哪个村的族长不曾对我们毕恭毕敬?哪个村的田地,不曾有我李家的地契?”
“我懂了。”族叔的眼睛亮了起来,“家主的意思是……”
“他有妖法,我有名分。他有流民,我有宗族!”李善站起身,在堂中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榆安县的命脉上,“他不是要当活神仙吗?好啊,我就告诉所有人,他那不是仙法,是妖术!是会吸乾土地精气,让你们祖田颗粒无收的邪法!”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阴冷,如同毒蛇吐信。
“你,立刻去办。让管家,让族里的长辈们,都给我动起来!去各个村子,尤其是那些租种我们李家田地的村子!告诉那些族长和乡老,就说那妖道要丈量土地,名为屯田,实为抢夺!他要把所有人的祖田都收走,让大傢伙儿都变成他手下那种没根的流民,变成他的奴隶!”
“告诉他们,跟著妖道,眼前或许能分到一口吃的,但祖宗的基业就没了!没了根,人还算人吗?”
“再告诉他们,我李善,还有郡守大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谁要是敢跟妖道勾结,等朝廷天兵一到,就是通匪的大罪,抄家灭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自己的族叔,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当然,也要给些甜头。告诉那些听话的族长,今年李家的租子,可以减一成。”
一打一拉,威逼利诱。
这套手段,李善和他的祖辈们,已经玩了几百年,早已炉火纯青。
那青袍道人或许能呼风唤雨,能凭空变出麦子,但他懂什么叫宗族,懂什么叫祖宗田吗?
不懂。
那他就必败无疑。
“家主高明!”族叔深深一揖,脸上满是钦佩,“这釜底抽薪之计,任他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李善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